浙江枫桥一代画手陈洪绶风流入骨
大多数人,如果贪杯好色,很容易就猥琐了,但有少数人,即使贪杯好色,却仍旧风骨秀耸——这些人将伤感与骄傲刻在骨头里,依靠才华与节气,终于让每一次纵欲都干干净净,每一次醉酒都清清醒醒。
明末清初,浙江枫桥的一代画手陈洪绶(1598-1652),就是这么一种“少数人”。
他好色。张岱《陶庵梦忆》曾记陈洪绶中年时在西湖上勾兑妹妹的逸事,当时丫们在船上喝得正高,见一单身漂亮女郎,陈洪绶借酒意去搭讪:“姑娘,你侠气如张一妹,能跟我这个虬髯客痛饮不?”女郎竟然移驾来就,喝到凌晨才走。陈洪绶还打算去跟踪,但女郎飞快越过岳王坟,消失不见。
他好色,且有情趣。陈洪绶有个胡姓小妾,貌美而有灵性,他便倾心调教其作画。秋日,二人携手去扬州寺庙看红叶,归来后陈洪绶教她画一枝悬在帐中,对人说:“此扬州精华也”。
他好酒。从21岁开始,陈洪绶就好这一口。罗坤为其诗文遗集作序,说他“每文酒高会辄醉”。毛奇龄撰《陈老莲别传》,也揭发他“游于酒,人所致金钱,随手尽”,一派嵇阮遗风。在陈洪绶的诗里,谈酒的奇多,如“长安索米吾衰矣,酒肆藏名归去兮”,“眼见花花草草辰,独觞独诵两三春”,“绝口不伤时,醉来便痛哭”,“一夜数十章,酒尽将一斗”,都是好句。而1644年明亡,陈洪绶在绍兴得知国变后,时而吞声哭泣,时而纵酒狂呼,更与游侠少年椎牛埋狗,见者指为狂士。
孔子说,“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”,陈洪绶可谓二者兼得。若有贫民求画,他只要管酒,而富贵人来求,则白眼相对。有“上流社会人士”曾以鉴定宋元名画为由将他骗到舟上,然后拿出绢素欲强之为画。陈洪绶不干,把衣服脱得精光,甩出中指,破口大骂。这人仍涎着脸求画,他干脆跳河走掉。
我一向以为,狂狷是有才华者的专利,否则就是哗众取宠。陈洪绶当然有资格狷狂。他少年即显出极高绘画天赋,朱彝尊为其作传,称他4岁在墙上画10尺余的关公像,老翁见像而拜。周亮工《读画录》也说,陈洪绶10来岁时,在杭州临摹李公麟的画,闭门十日,出而示人,人说似,则喜;又闭门临摹十日,出而示人,人说不似,则更喜。
他青年时代为来钦之《楚辞注述》作插图,至今仍为列代楚辞人物画像之巅峰作品。壮岁作“水浒叶子”,江念祖评其所演水浒人物:“额上风生,眉尖火出,一毫一发,凭意撰造,无不令观者为之骇目损心”。
陈洪绶作画的姿态也颇有趣,或以一手抓头垢,或以两指挠脚爪,或瞪目不语,或拈黄叶菜佐绍兴深黑酿,若到好处,则展纸挥笔,咫尺山水,纤毫面目,一一毕现。
不止绘画,陈洪绶还写得一手性灵飞动的散文,比如《游净慈寺记》中的这段:“老悔(其自号)一生感慨多在山水间,何则?脱胎为好山水人矣。每逢得意处,辄思携妻子,栖性命骨肉归于此,魂气则与云气、山声、水光、花色共生死,吾愿足矣”。
写这段话时,他已经洗尽少年的狂狷,不当才子,也不做名士,转于云门寺落发为僧,自号“悔迟、悔僧”。 晚年画观音大士诸佛像,有人称其必传不朽,他却说:这才是我所后悔的。如今,我们已很难推测他内心中后悔的究竟是什么,是少年的风流?中年的颓放?晚年的远遁?或者是家国寥落?山河破碎?故旧半亡?对一个天才艺术家来说,也许就连他自己,都无法看穿自己的内心。
但不论如何,陈洪绶的画艺已有公论。《国朝画征录》说:“陈洪绶画人物,躯干伟岸,衣纹清圆细劲,有(李)公麟、(赵)子昂之妙。设色学吴生(道子)法。其力量气局,超拔磊落,在仇(英)、唐(寅)之上。盖明三百年无此笔墨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