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陈北崔”作品的价值
“南陈北崔”,指的是明末的两位个性标异的画家——陈洪绶与崔子忠。
现有的文献显示,陈、崔二人虽与其他几位画家,如吴彬、蓝瑛等人同属晚明变形主义画风中的人物,但是在许多方面都很容易将他们二人维系在一起。
陈洪绶与崔子忠的卒年前后错开仅八年,从大的背景上来看,二人均生活于明清两朝鼎革交替的离乱年代。
从有限的资料来看,崔子忠初名丹,字开予,更名后字道母,号北海,又号青蜒。原籍山东莱阳,后移籍顺天。
明末清初,文人景仰魏晋风流。崔子忠尤为之甚,他给人的印象是容貌形象清癯,平日喜戴高冠、穿草鞋,不以贫贱为意,钱虞山称其“形容清古、望之不似今人。”
崔子忠居住十分简陋,家中常常灰尘满席,平日喜种花养鱼,身居繁华都城,一如陶渊明隐居终南,与世隔绝。崔子忠有一妻二女,画兴大发之时,常与妻儿相互勾描点染,其乐融融。
崔子忠以清心处浊世,孤高自重。晚明画坛宗师董其昌,在崇祯年间再次应召北上。崔子忠以诗、文、书画,求教于董氏之门。董其昌对其人、其文、其画感到很惊讶,推许为近代罕见。此后,崔子忠越发孤高自重,爱惜羽毛,凡以金帛求其诗画者,一律拒之门外。
崔子忠慎于交游。达宦显贵,风流名士往往被他拒之门外。崔子忠的看法是“交游盛而朋党立”,这一观念,其实隐含了他对晚明朋党攻讦、政治黑暗的厌恶与不满。
关于崔子忠的结局有两种说法,但均载其在崇祯十七年甲申明亡时因贫饿而死,这一结局,在中国画史上恐怕是绝无仅有的。
与崔子忠并称“南陈北崔”时,是陈洪绶画艺誉满京城的崇祯年间,其时陈洪绶早已经历尽了一连串失意与感伤。
陈洪绶,字章侯,号老莲,又号老迟。万历二十六年(1598年)生于浙江诸暨枫桥的一个官宦世家。然而家族的辉煌在其父陈于朝中秀才后,便突然暗淡。其后的乡试屡屡失败,以至于他“隐居不仕”,“信佛事说”,但又从未放弃过应试,在矛盾与痛苦中,走完其三十五年的人生旅程,那一年陈洪绶仅有9岁。
陈洪绶年少失怙,16岁时祖父又去世,18岁时母亲也病故。
然而胸怀大志的陈洪绶,在功名的道路上也没有走多远,父亲的噩运戏剧性地降临到他的头上。18岁那年他中了秀才,然后在乡试中也是屡试屡败,失意的陈洪绶曾写出“譬如不识字,何念及功名”的诗句,以表示他内心的极度失望。
崇祯十三年(1640年),陈洪绶带着最后的希望,入赀为国子监生。然而在京三载,陈洪绶直接目睹了朝廷的腐败,官宦的专权,尤其是他最尊敬的师友刘宗周、黄道周因直言而遭贬杀,陈洪绶的“事君犹事亲”的仕进之心顿息。尽管此时的毅宗十分赏识他的绘画天才,赐予他“内廷供奉”的禄位,但陈洪绶选择了抗命不受,于1643年离开了京城,从此告别了二十多年的功名之路。
甲申明亡,如崔子忠一样,陈洪绶也曾试图自杀殉国,但未成功。1646年他回到绍兴乡村,当年夏天在云门寺落发出家,自号悔僧,迟和尚。
一般认为,陈洪绶卒于清顺治九年壬辰(1652年)。据孟远《陈洪绶传》,洪绶“喃喃念佛号而卒”,时年54岁。
以陈、崔二人的经历而言,他们一生都伴随着明朝政治的衰败、国家的贫困和个人的失意。充满了动荡、权争、以及满人入主中原,内乱亡国的惨痛。二人先后都采取了遁世的方式,区别在于崔子忠的遁世是隐士式的,但同时自己的言行准则又完全是儒家的,其生命的终结也采用了符合上述准则的“死节”方式;而陈洪绶的遁世,是最终皈依佛门,直到临终也是以佛门的方式离去,不过真正把陈崔二人联系在一起的,还是他们的艺术实践。
崔子忠如何走上绘画道路已经无法得知,画史上说他“善画人物,规模顾、陆、阎、吴名迹,唐以下不复措手。”取法在晋唐之间,又博采诸家所长,自成一家。与其个性相类,所画人物奇古不媚。用线、用墨、用色的感觉与手法与当时画坛的常规画风有很大的差异,论者以为“非唐非宋”。
崔子忠的传世作品不多,其前期作品以仿古为主,多取材佛教故事,有吴道子遗风,也作仕女,用笔幽静流畅,白描赋色拟诸己意;其后期作品强调构图趣味,常有出奇之处。笔墨圆劲酣畅,强劲中不失柔美,流露出的是清刚绝俗的视觉感受。
《云林洗桐图》,似乎是画家孤高心境的自我写照。作为一代高士的倪云林,向以清高标诩,曾令仆人取水洗桐树干,世人目之“倪迂”,此图表现的正是这一场景。
大概是为了表达倪云林的清高,画家选用绫作为绘画材料,看上去洁净如新。画中倪云林角巾褒衣,立于湖石之下,注目童仆洗树,逶迤宽博,神情悠然。一姬一鬟捧古器在侧,娟好静秀。画面布局疏朗,气息上有几分倪画的感受,桐叶淡于背景,有如温润之玉,手法独特。
人物用线细致而方折,转折处方中带圆,山石用笔略粗,与之形成对比,设色以淡雅为主,仅几尊古器及水壶,水盆施以比较鲜明的石青。
《无声诗史》对此画评价颇高,称此画“……览之令人神洒,想其磅礴时,真气吞云梦者也。”
崔子忠以洗象为题材的佛画也十分出名,尽管在他之前的丁云鹏以及在他之后的丁观鹏均有《扫象图》名世,但崔子忠的《洗象图》还是显示出不流于俗的过人之处。
至于陈洪绶,他的绘事生涯有较详尽的记录,朱彝尊《陈洪绶传》载其四岁就画汉前将军关侯像,长十尺余。孟远《陈洪绶传》也提及,陈洪绶十岁时即濡墨作画,当时在杭州的著名画家蓝瑛,对他极为赏识,另一位名为孙木火的老画家甚至感叹说:“使斯人画成,道子、子昂均当北面,我辈尚敢措一笔乎?”
陈洪绶学画出于蓝瑛,其早期山水画中,尚带有蓝瑛面目。与此同时,他也大量临摹晋唐古画,揣摩前辈大师在艺术上的探索。
陈洪绶的人物画得益于李公麟甚多,其它如周日方、贯休以及晋唐宋元诸名迹,画家都曾出入其中。然而在形象处理、画面结构等方面都包含了自己的理解,其背后是深厚的传统资源。诚如周亮工《读近画》所说:“人但讶其怪诞,不知其笔笔皆有来历。”
陈老莲的早期人物画李公麟的痕迹较重,用线细若游丝,用笔转折有力作折铁描。造型也较注重自然形态的再现。但中期画风,大大增强了装饰性因素,一个显著的特点,便是造型极其夸张,注重几何形的捕捉。此外服饰上纹饰的比重也大大加强。画面结构多用排列组合,线条遒劲明朗。画家在晚期风格中,不再过分在画面精到上做文章,更多的是发掘人物的内在精神和气质,线条也由方折转向清圆细劲。
《乔松仙寿图》,是画家38岁时的作品,画一高士拱手立于松下,一童子携壶提 从之。
作品采用了居中对称的构图:苍松、红树、夹叶树三株合为一体,沿画幅中线分布,把画一分为二,人物则左右各一。
陈洪绶十分成功地把握了这种对称布局,面画看似平正,实则险绝。左右两边的图形安排,精心推敲,但又不动声色。
以造型而言,各部分的装饰因素很强,从局部看,几何图形的意味很重,而通幅整体上又极具绘画性。人物的造型夸张,衣纹用笔圆劲雄强,简洁精炼。注意提 童子头部的插花,这是活用了周日方《簪花仕女图》的原意,颇具新意。左立高士的造型和衣纹十分概括,大抵写其精神,长袍下摆不合理地向上翻起,却使形体赢得极强的张力,这也是陈洪绶常用的手法。
画面设色不多,古朴苍茂,有晋唐之风。此画是画家中年精力最佳时的作品,从中可以领略到陈洪绶中期绘画的思路。
除此而外,陈洪绶在山水画和花鸟画方面,也同样显示了他与众不同的成就。
“南陈北崔”的“南陈”后来在画史上名声和地位日隆,“北崔”却少有提及,其实如果撇开其他与名声有关的诸因素不谈,纯粹站在作品角度来看,陈、崔二人其实难分轩轻。“北崔”的艺术成就并不弱于“南陈”,如果说陈洪绶的艺术才华勃发,溢美于形色,那么崔子忠作品则精华内敛,质朴弘深;陈洪绶作画多一些游戏心态,崔子忠作画却是生命的延伸;应该说,陈洪绶的作品更多一些作意的因素,或者说经营设计的份量更重,而崔子忠则更注重作品的内在感受。
崔子忠难得把作品送人,故传世作品很少,陈洪绶留下的作品数目很大,且收藏者众;崔子忠的孤高气质完全融入自己的作品,故崔画中常含一种冷峻的味道,而陈洪绶的尽管也愤世嫉俗一生,但多数作品还是注意了视觉上的优雅明快。以二人生平而论,有关崔子忠的原始资料零碎而稀少,而陈洪绶则留下了详尽的生平事迹,包括各种事业上的曲折,性格上的放纵不羁,以及各种插曲、故事,甚至童年时的神奇事迹,这些都为他的名声上扬,增色不少。
然而回到艺术品本身的价值,我们有理由重拾“南陈北崔”的话题,并借此为崔子忠增添一声并不嫌多的喝彩。
来源:美术报 作者:王跃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