伫立光裕堂

 

200412  诸暨市学勉中学 郭明  

 

穿过绵绵的秋雨,便到陈洪绶故居——光裕堂。

朱漆的大门,高大的廊柱,雅致的布局,依稀可见当年陈氏家族居宅的崇瓦广厦,重院深庭,想见主人家的钟鸣鼎食,显赫富贵。而如今的三进厅堂,空空落落,只在大厅的墙壁上,悬挂着这位大画家的书画复制品及当代有名书法家的游感诗,还能让人感受到主人翩翩的衣袂仍在风中飘动。

后厅的正中供奉着陈洪绶的画像,庄重肃然。四百多年过去了,这位被誉为“盖明三百年无此笔墨也”的画坛宗师却声名愈响,评价日高。我凝视着他的画像,眼前渐渐幻化出一个“时而吞声哭泣,时而纵酒狂呼”的狂士。一个负旷世才华的人,往往内心有着不被世俗承认的深层痛苦,于是愤世嫉俗,借狂傲俾倪世人,如衤尔衡、李白、徐渭这些狂士。陈洪绶也正是这样一个充满矛盾的人物。他四岁能画汉将军关公像,十四岁悬画市中立致金钱,年少时就立志出仕,匡时济世。然而命运多舛,屡试不第。自负才高,遭受接二连三的名落孙山,心情的郁闷可想而知。感怀身世,又悲愤国家艰危,于是稍不如意就酣酒狂歌,使气骂人,头面常数十日不洗,见者都以为狂士。但这对一个清醒有抱负的人来说,无疑是万分痛苦的。“身世不幸艺术幸”,痛苦中陈洪绶以画笔抒愤,画艺愈精,声名愈隆,人亦愈狂。这是一颗怎样孤傲而饱受折磨的灵魂啊!宋濂论杨维桢说:“挫之而气弥雄,激之而业愈精。”陈洪绶也何尝不是如此?

功名曾向陈洪绶展颜。1640年,陈洪绶奉崇祯帝诏进京担任宫廷画师,年过不惑,于“山穷水复疑无路”之际得见“又一村”,陈洪绶自是欣喜之极。然而公卿大臣们看重的只是他的字画,只是想借他的名声以炫耀自己。这样的处境使陈洪绶深感悲哀,他的高傲不能忍受被视为内庭侍臣,以娱乐权贵,于是慨然辞归,从此再无功名之念,实是伤心太过而心灰意冷。明亡后陈洪绶削发为僧,不问世事,专攻佛学。多少自诩国家栋梁的朝庭重臣变服易冠,梳起辫子,不食君禄的陈洪绶却遁入空门,为明遗民,这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尊自傲的性格使然,及对新王朝的自然排斥。

由狂士而老僧,晚年的陈洪绶常常琴书自娱,以前的怨尤悲愤、颓唐豪放之气,都归乌有。这份豁达闲适实在是他经历大苦大难、大悲大痛后才拥有的,让人倍感辛酸。尤让我感慨的是他圆寂之时:“一日趺坐床箦,瞑目欲逝,子妇环哭。急戒无哭,恐动吾挂碍心。喃喃念佛号而卒。”(《陈洪绶传》)饱经坎坷的一代宗师如此从容坦然而逝。我想到弘一法师李叔同圆寂前书写的“悲欣交集”四字,那都是参透人生的大智慧、大胸襟。

“一世之短,百世之长,如君亦足以不朽矣”。身前落魄,身后赫赫,又何止陈洪绶一人?司马迁之于汉,嵇康之于魏晋,李白之于唐,东坡之于宋,李贽之于明,曹雪芹之于清,都是郁郁不得志,但他们的名字足以千古不朽,只因为他们对真艺术、真性情的不懈追求。

洪绶公千古!

(选自《绍兴教育》200312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