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娘子幸遇痴情郎
根据《警世通言·白娘子永镇雷峰塔》改编
且说宋高宗绍兴年间,杭州临安府过军桥黑珠巷内,有一个姓李名仁的,正做着南廊阁子库募事官,替邵太尉掌管钱粮。家中妻子,有一个弟弟许宣,排行小乙。自幼父母双亡,年方二十二岁,晚上住在姐夫家,白天在表叔李将仕家生药铺做主管。那生药铺开在官巷口。
有一年清明节前一天,许宣在药铺内做买卖,一个保俶塔寺和尚来请小乙到寺里烧香祭祖,许宣答应了。
第二天早上,许宣买了纸马、蜡烛、经幡、元宝等,用包袱包了,向李将仕请了假,经寿安坊、马市街,过井亭桥、钱塘门,走到石函桥,再过放生碑,一直走到保叔塔寺。找到那和尚,烧了香烛,又到佛殿看各和尚念经。
吃完斋饭,别了和尚,离寺下了宝石山,过西泠桥、孤山路、四圣观,来到六一泉。没想到这时乌云生西北,浓雾锁东南,落下了微微细雨,不久雨越下越大。这时正是清明时节,正所谓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”。那阵雨下得绵绵不绝。许宣见地上很湿,就脱了新鞋袜,走出四圣观来寻船,也许船夫也躲雨去了,湖上不见一只舟船。正没办法的时候,只见一个老头,摇着一只船过来,许宣暗暗高兴。船到面前,仔细一看,原来正是认得的张阿公。许宣叫道:“张阿公,搭我回去。”老头见是许小乙,就将船摇近岸来,扶许宣下到船里,撑船离了岸。摇不上十数丈水面,只见岸上有人叫道:“丈夫公,让我们搭搭船。”许宣抬头一看,是一个女人,头戴孝头髻,黑发边插着些素钗,上穿一件白绢布衫,下穿一条细麻布裙。这女人身边还有一个丫鬟,身上穿着青衣服,头上梳着一对角髻,戴两条大红头须,插着两样首饰,手中捧着一个包袱。
那老张对小乙官说:“就行个方便,把她们也一同搭上吧。”许宣说:“好,那你就叫她们下来吧。”老头就把船傍了岸,那女人同丫鬟下了船,见了许宣,微起一点朱唇,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,向前道了一个万福。许宣慌忙起身答礼。那女子在舱中坐定以后,还时时打量着许宣。许宣平生是个老实人,见了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,旁边又是个俊俏美女丫鬟,也不免动心。
那女人问许宣:“不知官人高姓大名?”许宣答道:“我姓许名宣,排行小乙,所以人家又叫我小乙。”女人又问:“你家住哪里?”许宣说:“我就住在过军桥黑珠儿巷,在生药铺里做买卖。”许宣边回答边想,既然她问了我,我也问问她。于是就问道: “不知小姐高姓大名?家住哪里?”那女人答道:“我是白三班白殿直的妹妹,嫁给了张官人,没多久张官人就不幸亡过了,现在葬在雷岭。因为清明节了,就带着丫鬟,往亡夫坟上祭扫。没想到下雨了,要不是搭你的便船,就麻烦了。”又随便闲聊了一会,船慢慢靠近岸。只见那女人道:“哎呀,我一时心急,忘了带钱了,你能不能借些船钱给我,我过几天还你,请放心,我一定会还的。”许宣说:“没事,区区几个船钱,不必计较。”说着许宣就把船钱给了张老头。可那雨还是下得很大。许宣上了岸。那女人说:“我家只在箭桥双茶坊巷口,如果你不嫌弃,就到我家去喝杯茶,我还可以顺便把船钱还给你。”许宣说:“哦,几个船钱,小事,何必放在心上。天色晚了,以后再去拜访吧。”说着,那女人和丫鬟管自己走了。
许宣从人家屋檐下走到官巷口三桥街的生药铺,那里正是李将仕开的店。许宣问李将仕借伞。李将仕就拿了一把雨伞给他,说:“小乙,这伞是八字桥舒家做的,紫竹柄的,是一把好伞,你可千万别拿去弄坏了!”许宣说:“好的,我有数。”接了伞,谢过李将仕,就往羊坝头走去。
许宣走到后市街巷口,只听有人叫他:“小乙官人。”许宣回头一看,只见沈公井巷口小茶坊屋檐下,站着一个女人,许宣认得她正是搭船的白娘子。许宣就问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白娘子说:“雨下个不停,我的鞋都湿了,我叫小青先回去拿伞和鞋子。又见天黑了下来,小青还没来,希望能和官人拼拼雨伞。”许宣就和白娘子共用一把伞,走到羊坝头。许宣说:“小姐到哪里去?”白娘子说:“过前面的小桥,去箭桥。”许宣说:“小姐,我过军桥就到家了,路很近,你把伞拿去吧,明天我自己来拿。”白娘子说:“不恐怕不太好吧?” 许宣说:“没关系的,你拿去就是了。”白娘子谢过许宣,撑着伞走了。
许宣沿着人家的屋檐下,冒雨回来。
那天夜上,许宣想着那美丽的女人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连做梦都梦见了她,就和白天看见的一般,正在情意相浓的时候,不料金鸡叫了,却原来是南柯一梦。正是:
心猿意马驰千里,浪蝶狂蜂闹五更。
等到第二天早晨,许宣起来梳洗完了,吃了早饭,便到药铺上班,那时心里仍心猿意马的乱作一团,做买卖都没心想。
到了中午,许宣假装是姐夫叫他早点回去,请了半天假,就飞奔着来到箭桥双茶坊巷口,寻找白娘子的家。问了老半天,都没一个人知道。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,只见白娘子家的丫鬟小青从东边走来。许宣忙迎上去,说:“小姐,你家住哪里?我去拿伞。”小青说:“官人你跟我来。”许宣跟着小青,没走多少路,小青说:“这里就是了。”许宣抬头一看,见一座楼房,门前两扇大门,中间四扇看街槅子眼,当中挂着顶细密朱红的帘子,四下里排着十二把黑漆交椅,挂着四幅名人的山水古画。对门是秀王府墙。小青转入帘子内,说:“官人请进来坐。”许宣随她步入到里面,那小青低低悄悄地叫道:“小姐,许小乙官人来了。”白娘子在里面应道:“请官人到里面喝茶。”许宣心里迟疑。小青再三邀请他进去。许宣就只好转到里面,只见四扇暗槅子窗,揭起青布帘子,对门的桌上放一盆虎须菖蒲,桌子两边挂着四幅美人画,中间挂一幅神像,桌子上放一个古铜香炉花瓶。那白娘子见了许宣,向前深深地道了一个万福,说:“昨天多蒙小乙官人照顾,真是感激不尽!”许宣说:“些许小事,何足挂齿。”白娘子说:“坐吧,小青上茶。”上完茶,又说:“小青,你去准备几杯薄酒,聊表心意。”许宣刚想推辞,小青已经把菜蔬果品拿了出来。许宣说:“感谢小姐备酒,实在不好意思。”喝了几杯,许宣起身说:“今天太迟了,我家住得远,我告辞了。”白娘子说:“官人的伞被我的一位亲戚借走了,你再多喝几杯,我派人去拿回来。”许宣说:“太迟了,我要回去了,下次我再来拿吧。”白娘子说:“再喝一杯。”许宣说:“我已喝多了,多谢,多谢!”白娘子道:“既然官人一定要回去,这伞只好烦明官人明天来拿了。”许宣只得告辞回家。
到了第二天,许宣又到药铺里做些买卖,到了下午,他又找了个借口,请了假,到白娘子家拿伞。
白娘子见许宣到来,又准备了酒宴相待。许宣说:“小姐,你还是把伞给我吧,老是叨扰你,多不好意思。”白娘子说:“既然我都已经安排好了,你就稍微喝一点吧。”许宣只得坐下。那白娘子筛了一杯酒,递给许宣,她带着满面春风,微启樱桃口,露出榴子牙,用娇滴滴的声音,说道:“小官人在上,真人面前不说假话。我已死了丈夫,我觉得我和官人有前世的姻缘,一见到你便产生了爱意。正是你有心,我有意。烦请小乙官人找一个媒婆,和你结成百年姻缘,不枉天生一对,你说好不好?”许宣听了那女人的话,心里想道:“真的是一段好姻缘。如果能和她那么美丽的女子结成夫妻,也不算白活了。只是我倒是十分肯了,可有一件事却难办:那就是钱。我白天在李将仕家做主管,晚上住在姐夫家里,就那么几个钱,只够吃吃饭,买几件衣服,哪里有钱娶老婆啊?”他这么想着,沉吟不答。白娘子见他没反应,就问:“官人为什么不说话?”许宣说:“多谢厚爱,实不瞒你说,我很穷,根本讨不起老婆,所以不敢答应。”小姐说:“这个容易。我口袋里还有点钱,你不用担心。”说着,就叫小青:“你去拿一锭白银下来。”只见小青手扶栏杆,脚踏楼梯,取下来一个包裹,递给白娘子。白娘子说:“小乙官人,这些钱你先拿去用,不够的话到时候你再来拿。”说着亲手递给许宣。许宣接过包裹,打开一看,却是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。许宣把包裹藏在袖子里,起身告辞。小青把伞拿来还给了许宣。许宣接过伞,一径回家,把银子藏了。当夜无话。
天亮起来,许宣离家来到官巷口,把伞还给了李将仕。许宣拿些零碎的银子买了烧鹅、鲜鱼、精肉、嫩鸡、果品之类,拿回家去。又买了一樽酒。那天刚好姐夫李募事在家。于是许宣就来请姐夫和姐姐喝酒。李募事见许宣请他,吃了一惊,想道:“今天为什么花钱?平时从没见你请过客,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!”三人依次坐下喝酒,喝了数杯,许宣说:“多谢姐夫这些年来的照顾,如今我年纪已大,怕以后没人赡养,所以想娶门亲事,请姐夫、姐姐替我作主。”姐夫、姐姐听他说完,心里暗自想道:“许宣平时一毛不拔,今天花了些钱钞,原来是要我们替他讨老婆!”夫妻二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言不发。喝完酒,许宣出去做买卖去了。
过了三两天,许宣见姐夫、姐姐都没动静,心里猜想:“他们怎么还是不说起?”后来有一天,许宣问姐姐有没有和姐夫商量过。姐姐说:“还没有。”许宣问:“你们怎么还不商量商量?”姐姐说:“这件事不能和其他事比,这是大事,仓促不得。你没看见你姐夫这几天脸色不好,我怕说了他会烦恼,所以没敢问他。”许宣说:“姐姐,你帮我抓紧点么,这又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,你是怕我叫姐夫出钱,才不肯说的吧?”许宣说着,便起身到卧室里,打开箱子,取出白娘子给的银子,递给姐姐说:“用不着你们出钱,我自己有钱,我只要姐姐姐夫作主就行了。”姐姐说:“哦,原来弟弟在李叔叔家做主管,积攒下那么多私房钱,原来早就想着要娶老婆了!好吧,你先去干活去吧,这事我替你安排。”
却说李募事回来,姐姐对他说:“丈夫,你可知小舅要娶老婆,已经积攒下很多私房钱,如今我们只得替他完婚。”李募事听了,说道:“原来如此,既然他已经积下私房钱了,那就好。拿来我看看!”做妻子的连忙拿出银子递给丈夫。李募事手里接过钱,翻来覆去地看,当他看到上面凿的字号,大吃一惊,大声叫道:“哎呀,不好了,我们全家都完蛋了!”那妻子听了,不明所以,问道:“丈夫发生了什么事?”李募事说:“前几天邵太尉库内的封记锁押都没动过,又没有地洞可以进去,平白无故地不见了五十锭大银。现在正让临安府捕捉贼人,情况很紧急,不知已连累了多少人,害了多少人。那缉捕榜文上,字号锭数写得明明白白,说‘如有人捉获贼人银子者,赏银五十两;知而不报,及窝藏贼人者,除正犯外,全家发边充军。’这银子与榜上的字号一丝不差,正是邵太尉库内的银子。如今捉捕十分紧急,正是‘火到身边,顾不得亲眷,只有自己去拨’。一旦明天事情暴露,你想想吧,会是怎么个结果。算了,算了,不管他是偷是借是抢,宁可苦了他,可不要害了我们。我们只得去告发了,免得我们全家受连累。”老婆见他这么说,惊得目瞪口呆,却又没有办法。
当天,李募事拿了这锭银子,径直到临安府告发。临安府大尹听了,火速派缉捕使臣何立去捉拿许宣。
何立带了一帮眼明手快的公人,径直到官巷口李家生药铺捕捉许宣。来到柜边,发一声喊,用一条绳子把许宣绑缚了,敲锣打鼓的,把许宣押到临安府来。
临安府韩大尹听说贼人抓到,立刻升堂,押过许宣当厅跪下,厉声喝道:“给我打!”许宣说:“慢着,小人许宣不知犯了什么罪?”大尹生气道:“你这盗贼,偷了邵太尉家的银子,还有什么好说的?邵太尉府中不动封锁,不见了一号大银五十锭。现在李募事来告发你,说偷了邵太尉家的银子,想来另外那四十九锭银子也一定在你那里。没动封皮,就不见了银子,莫非你是个妖人?”又对公人喝道,“拿秽血来!”许宣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事,便大叫道:“我不是妖人,这锭子……”许宣刚想供出这锭子的来历,但转念一想,人家白娘子好像不太像是盗贼,更不像是妖人,何况人家对自己有情有义,我宁可自己受罪,也万不可把人家牵涉进来,就说:“这银子是我从路上捡的,我从没偷过钱,我也不知道邵太尉是谁,他家住在哪里。望大人明查!”大尹喝道:“混帐,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,不受皮肉之苦不说实话喽,来人,给我狠狠地打。”公人一拥上前,把许宣打得皮开肉绽,许宣咬着牙,忍着痛,但就是不肯招认这钱是从哪儿来的。
大尹没办法,只好把许宣暂时关押大牢。
晚上,有个蒙面人跑到大尹家,对大尹说,他知道邵太尉家的钱被谁偷了,只要大尹放了许宣,他就带他们去找回那笔银子。大尹问蒙面人:“你是谁?为什么你要蒙着面?”蒙面人说:“抢银子的不是一般的人,如果他知道是我告的官,他会报复我的,所以我不能让你知道我是谁。”大尹听了觉得有道理,但又有点不放心,便说:“我如果放了许宣,而你却不告诉我银子的下落,我岂不是做了亏本的买卖?”蒙面人说:“我在你手里,你得不到银子,可以拿我是问!” 大尹听了,只好答应放了许宣,然后让缉捕使臣何立跟蒙面人去捉拿犯人。
何立等领了公文,在蒙面人的引领下,和一班做公的径直来到双茶坊巷口秀王府墙对面的黑楼子前。人们朝黑楼子一看,只见中间两扇大门,门前四级台阶,台阶上堆满垃圾,一根竹子横架在那里。何立等见了这个模样,感到很吃惊,就叫了几个邻人来问,邻舍们说:“这里不曾有人住。这屋子早五六年前是毛巡检的,他们家的人全病死了。青天白日的,常常有鬼出来闹事,没有人敢在里头住。”何立叫众人解下横门竹竿,里面冷冷清清的,刮过一阵风,卷出一道腥气。大家都吃了一惊,倒退了几步。何立看了,作声不得,一似呆了。公人之中,有一个胆大的,姓王,排行第二,专好喝酒,人们都叫他好酒王二。王二道:“都跟我来。”发一声喊,大家一齐哄将进去,看时,只见板壁、桌凳、棉床都有。来到楼梯边,何立叫王二走在前面,大家一齐跟着,一齐上楼。楼上的灰尘有三寸厚。大家来到房门前,推开房门一看,床上挂着一顶蚊帐,房间里箱笼都有,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穿着白色衣服的美貌小姐坐在床上。大家见了,都不敢上前,说:“也不知这小姐是神是鬼?我们奉临安府大尹命令,来叫你去走一趟,请别怪罪。”那小姐端坐不动。好酒王二说:“既然大家都不敢向前,你们就去拿一坛酒来,让我吃了,看我捉她去见大尹。”大家连忙叫两三个下去,提一坛酒来给王二吃。王二开了坛口,将一坛酒吃个尽光,把那空坛望帐子里打去。这一打,只听一声巨响,好像晴天里打了一个霹雳,大家都惊倒在地!起来看时,床上的小姐已经不见了,只见明晃晃的一堆银子。大家向前看了看,说:“好了,正是邵太尉家的银子。”数了数,刚好四十九锭。大家道:“我们把银子拿去见大尹吧。”这时忽然有人想起带他们来的蒙面人,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,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已经溜了。大家只得扛了银子,到临安府回复。
许宣被放出来以后,带着伤痛,马上去箭桥找白娘子,结果不仅没找到白娘子,连白娘子住的地方也已荡然无存。莫非她们真是盗贼?如今东窗事发,只好远走高飞了?
许宣寻思道:想不到自己这么个老实人,平百无故的惹了这么场麻烦,吃了这么场官司不说,还差点被打个半死。看来我许宣要在杭州再呆下去,自己也没有脸面。我还是远走高飞,去苏州吧。许宣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李将仕,李将仕给了他一封书信,让他交给苏州吉利桥下开客店的王主人。许宣痛哭一场,拜别李将仕、姐姐、姐夫,离了杭州,到东新桥下了航船。不一日,来到苏州境内,去吉利桥下客店找王主人。王主人让他在门前楼上歇了。许宣心中愁闷,在壁上题了一首诗:
独上高楼望故乡,愁看斜日照纱窗;
平生自是真诚士,谁料相逢白媚娘!
“娘子”不知归甚处?“小青”岂识在何方?
抛离骨肉来苏地,思想家中寸断肠!
有话即长,无话即短。不觉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,许宣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以上。忽然有一天,那王主人在门前站着,看街上人来人往,只见远远一乘轿子,旁边一个丫鬟跟着,那丫鬟问王主人道:“借问一声,这里是不是王主人家?”王主人连忙起身道:“正是。你找谁?”丫鬟说:“我来找临安府来的许小乙官人。”王主人说:“你等一等,我去叫他出来。”这乘轿子便歇在门前。王主人进去,叫道:“小乙哥,有人找你。”许宣听了,急忙走了出来,和王主人一起来到门前,一看,原来那跟着的丫鬟是小青,轿子里坐着的是白娘子。许宣见了,连声叫道:“死冤家!自从你盗了官库银子,害我吃了多少苦头,你如今又赶到这里来做什么?”那白娘子说:“小乙官人对不起,你不要怪我,今天我是特意来向你解释这件事的。我们暂时到主人家里面说话吧。”白娘子叫小青取了包裹下轿。进入家里,那白娘子向主人深深道了个万福,对许宣说:“实不相瞒,那银子是我丈夫生前所偷,和我没有关系。考虑到我们结婚时需要花钱,我就把它取出来给了你,没想到惹了这场官司,那天我见你被官府抓去,就把银子全交了出去,等我后来再去找你时,你已离开了杭州。我四处打听你的消息,终于让我打听到你在苏州王主人家,便特意赶来诉说明白,这样,我死了也心甘了。”许宣道:“为了这事,你知道我受了多大的苦?”白娘子道:“我知道,对不起了,我原只指望你好,哪里晓得会弄出这许多事情?好了,如今我已向你诉说明白了,我也该走了。看来我和你前世没有缘分!”那王主人挽留道:“小姐走了那么多路来到这里,难道这就去?就在这里多住几天吧。”许宣默默地看着白娘子,似乎也舍不得她走。小青对白娘子说:“既然主人再三挽留,小姐就住两天吧,别忘了你当初曾答应嫁给小乙官人的。”白娘子说:“你别说了,多难为情,好像我没人要似的,我这次来只是想和许官人说说清楚,丝毫没有其他用意。”王主人说:“既然当初答应嫁给小乙哥,那就更不应该马上回去了。好了,就多住几天吧。”打发了轿子,不在话下。
过了几天,在主人妻子的撮合下,选定十一月十一日许宣和白娘子成亲,结成百年之好。到吉日良辰之时,白娘子取出银两,让王主人筹办喜筵,二人拜堂成亲。酒席散后,共入纱帐。白娘子放出迷人声态,颠鸾倒凤,百媚千娇,喜得许宣如遇神仙,只恨相见太晚。正好欢娱,不觉金鸡已唱,东方渐白。正是:
欢娱嫌夜短,寂寞恨更长。
从此以后,夫妻二人如鱼得水,只是终日在王主人家快乐欢娱。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又早过了半年光景。
那时临近春天,天气和暖,草长花开,车马往来,街坊热闹。许宣问王主人道:“今天怎么那么热闹,好像人人都出去闲游?”王主人说:“今天是二月半,男女老少都去看卧佛。你也去承天寺看看吧。”许宣听了,说:“好,我和妻子去说一声,也去看看。”许宣上得楼来,和白娘子说,白娘子道:“卧佛有什么好看的,还是在家里好,别去了吧?”许宣说:“我去闲逛一会,马上就回来的。”
许宣离了旅店,和几个认识的,一起走到寺里看卧佛。绕廊下各处殿上观看了一会,刚出寺门,见一个先生身穿道袍,头戴逍遥巾,腰系黄丝绦,脚着熟麻鞋,坐在寺前卖药,散施符水。
许宣站着看了一会。那先生说:“贫道是终南山道士,到处云游,散施符水,治病救命,替人消灾,需要帮助的快快走向前来。”叫了老半天,都没人上前,那先生只好对许宣说:“你头上有一团黑气,必有妖怪缠身,我给你两道灵符,救你性命。这第一道符,在三更时烧;另一道符放在自己头发里面,千万不要被人识破。”许宣本不相信,但那先生一定要给,许宣只得勉强接过来。
回到店里,许宣把遇见道士的事告诉白娘子和小青,白娘子叹了一口气说:“官人和我认识那么长时间了,难道还不放心我吗?” 许宣说:“我没什么不放心你的,是那道士一定要给我。”白娘子说:“你若听信别人的话,就尽管烧符来压我,看那符灵不灵!”就夺过符,点了起来,却全无动静。白娘子问:“怎么样?说我是妖怪,你看我是不是妖怪?”许宣说:“真的不管我的事。都是那个云游道士不好,睁眼说瞎话!”白娘子说:“明天我和你一起找他,看他怎么说!”
第二天,白娘子清早起来,梳妆完后,戴了钗环,穿上素净衣服,吩咐小青看管楼上。夫妻二人来到卧佛寺前。只见一簇人团团围着那道士,看道士在那里散符水。白娘子挤进去,睁大双眼,走到道士面前,大喝一声:“你这无礼的家伙!出家人不学做好事,却在我丈夫面前说我是妖怪,写符来捉我!”那道士回答说:“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,凡是有妖怪,吃了我的符,他就会马上显出原形来。”白娘子说:“大家都在这里,你就写一道符让我吃吃看!”那道士写了一道符,递给白娘子。白娘子接过符,便吞了下去。大家睁大双眼看着,却没见有一丝动静。大家齐声说:“像你那么漂亮的美女,怎么可能是妖怪呢?”大家一起臭骂那道士。那道士被骂得目瞪口呆,半晌无言,惶恐满面。白娘子说:“各位官人都看见了,他捉不了我,说明我不是妖怪,而他才是真正的妖怪。我从小学过变戏法,我就变个戏法给大家瞧瞧。”只见白娘子口内喃喃,不知念些什么。把那道士却似有人擒的一般,缩做一堆,悬空而起。众人看了,齐吃一惊。许宣呆了。小姐道:“若不是众位面上,把这先生吊他一年。”白娘子喷口气,只见那先生依然放下,只恨爹娘少生两翼,飞也似走了。众人都散了。夫妻依旧回来。不在话下。日逐盘缠,都是白娘子将出来用度。正是:夫唱妇随,朝欢暮乐。
不觉光阴似箭,又是四月初八,那天是佛祖释迦佛尼生辰,只见街市上人们抬着柏亭浴佛,家家布施。许宣对王主人说:“你们这里的风俗和杭州一样。”只见邻居有一个叫铁头的,说:“小乙官人,今天承天寺里做佛会,你也去看看吧。”许宣转身到里面,对白娘子说了。白娘子还是说:“没什么好看的,还是别去了!”但许宣一定要去,白娘子就说:“你一定要去的话,身上的衣服旧了,不好看,我替你打扮打扮。”叫小青取新的时尚衣服出来,替许宣穿上。许宣头戴一顶黑漆头巾,脑后一双白玉环;穿一领青罗道袍,脚着一双皂靴,手中拿一把细巧百折描金美人珊瑚坠上样春罗扇。打扮得齐齐整整。那白娘子吩咐一声,如莺声巧啭,说:“丈夫早去早回,切勿让人记挂!”
许宣叫了铁头相伴,径直到承天寺来看佛会。佛会上,人山人海,个个英俊,人人喝采。只听得有人说:“昨天周将仕的典当库里,不见了四五千贯金珠细软物品。现今列单报官,官府四处查访,却没有下落。”许宣听了,也没在意,只是同铁头在寺里看佛会。
那天烧香拜佛的官人子弟、男女老少来来往往,十分热闹。许宣说:“娘子叫我早点回去,我就走罢。”可是一转身,却发现铁头不见了,于是只好独个儿走出寺门。走到寺门口,只见五六个公人打扮的人,腰里挂着牌儿,其中一个看了看许宣,对众人说:“这个人身上穿的,手中拿的,好像就是那活儿?”有个认得许宣的说:“小乙官,你的扇子借我看一看。”许宣不知是计,把扇子递给公人。那公人看了看,说:“你们看,这扇子扇坠,和单上开的一模一样!”众人叫了声:“拿了!”就用绳子把许宣绑了起来,好似:
数只皂雕追紫燕,一群饿虎啖羊羔。
许宣不解道:“你们不要搞错了,我是无罪之人。”各个公人都说:“有没有罪,我们不知道,还是请你到官府去说吧!周将仕店里丢失了五千贯金珠细软、白玉绦环、细巧百折扇、珊瑚坠子,那不就在你身上吗?你还说没罪?抓贼抓赃,人赃俱获,你还有什么好说的!你真是太大胆了,现在头上、身上、脚上,全都是他家的东西,竟然公然外出,全无顾忌,你把我们公人当什么看?”许宣这才知道,原来他身上的东西全是别人的,他惊呆了,半晌作声不得。众公人说:“走,你自己去苏州府厅上说去吧。”
第二天,大尹升堂,押许宣上堂。大尹审问道:“你从周将仕库内偷去的金珠宝物,现在在哪里?快从实招来,免得受刑法拷打。”许宣说:“请相公作主,小人头上戴的、身上穿的,全是我妻子从街市上买来的。请相公明鉴详察!”大尹喝道:“你妻子现在在哪里?”许宣想起在杭州吃的官司,不仅又隐隐对妻子起了疑心,但又不想让妻子为难,便说:“我妻子买衣服的时候我也在,我可以带你去找卖家,这事与我妻子无关。”大尹就让缉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许宣,火速去捉卖家。
许宣说知道卖家,只是随口说说而已,如今真要他带差人袁子明等去找卖家,他这才开始着急起来,平白无故的到哪里去找这样一家卖家?走遍了大半个苏州,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好注意。差人袁子明不耐烦了,说道:“你不会是耍我们吧?走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到?”许宣说:“实不相瞒,那卖家好像搬家了,我找不到他。”袁子明怒道:“混帐,早知如此,我们也用不着跑那么多路!”说着只好又把他带回官府,暂时关入大牢。
大尹打听得许宣住在王主人旅店里,就派袁子明带人去王主人旅店搜查。王主人见了公差,吃了一惊,连忙问: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袁子明问:“许宣的妻子在楼上吗?”王主人说:“不在。昨天许宣和铁头去承天寺看佛会,许宣的妻子白娘子对我说,‘丈夫去寺里玩耍,叫我和小青照管楼上。到这个时候都还没回来,我和小青去寺前找,请主人替我照管一下。’就出门去了,到了晚上都没回来。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?” 袁子明要王主人带他们去寻白娘子,前前后后,遍寻不见。袁子明只好把王主人捉了,带回衙门交差。
且说周将仕那天正在对门茶坊里闲聊,见家人来报,说“金珠等物都在了,在库阁头空箱子里。”周将仕听了,连忙回家,一看,果然东西都在。只是不见了头巾、绦环、扇子并扇坠。周将仕就去告诉了大尹。大尹见东西在,想到:“看来是冤枉了许宣,白白地害了一个人。”但又不想认错,只得把许宣判了个小罪名,发配到镇江府牢城做工,把其余一切罪名都推在白娘子身上。
王主人让许宣到镇江以后去针子桥生药铺找他的表亲李克用,许宣感谢这些日子以来王主人对他的照顾,然后和公人上路。
且说许宣在路上,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,走了几天,来到镇江,先找到针子桥生药铺李克用家,许宣把王主人的信交给李克用,李克用看了看,问:“你就是许宣?”许宣说:“是的,小人就是许宣。”李克用叫许宣和公人吃了饭,吩咐当值的和他们一齐去官府,等下了公文,用了钱,然后保释回家。
许宣和当值的一同回到李克用家里,拜谢了克用。李克用见王主人信中说许宣原是生药店主管,就留他在店中做买卖,晚上去五条巷卖豆腐的王公楼上歇息。李克用见许宣对药店中的事十分精通,心里很高兴。原来药铺中有两个主管,一个姓张,一个姓赵。赵主管一生老实本分,张主管一生刻薄奸诈,喜欢倚老卖老,欺侮后辈。张主管见又添了许宣,心里不高兴,怕李员外辞退他,想了个奸计,要害许宣。忽然有一天,李克用到店铺里闲看,问:“新来的买卖做得怎么样?”张主管听了,心里想,该是我用计的时候了,于是就说:“他好是好,就是有一点……”克用问:“有一点什么?”老张说:“他大笔买卖肯做,小笔买卖就打发掉了,因此大家都说他不好。我几次劝他,他就是不肯听。”李员外说:“这个容易,我去对他说,不怕他不听。”赵主管在旁边听了老张的话,私下对张主管说:“我们都要和气。许宣刚来,我和你应照管他才是。他有不是,宁可当面跟他讲,怎么能背后说人家坏话?他要是知道了,会以为我们嫉妒他。”老张说:“你们这些小年轻,懂得什么!”
晚上,赵主管来到许宣住的地方,让许宣多加小心,大笔小笔买卖一样都得做。许宣说:“多谢指教!我和你去闲酌一杯。”两人同到店中,左右坐下,吃了几杯。赵主管说:“我们员外性情耿直,你要依随他的性子,耐心做好买卖。”又喝了两杯,各自回家。许宣觉得有点醉了,怕撞倒人,就从人家屋檐下回去。正走的时候,只见一家楼上推开窗,把 熨斗灰撒下来,都倒在许宣头上。许宣停下来,刚想骂,只见一个女人从楼上慌忙下来,道歉道:“官人不要骂,是我的不是,一时不小心,才……”许宣半醉之中抬头一看,正是白娘子。许宣问道:“你,你怎么在这里?上次那衣服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白娘子说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那衣服是我先夫留下的。我与你恩爱深重,叫你穿在身上,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!”许宣问白娘子是怎么会在这里的,白娘子说:“那天我去寺前找你,听说你被抓走了,我叫小青去打听你的消息,但没打听到,以为你脱身走了,就叫小青叫了一只船,暂时到建康府娘舅家去。昨天才到这里。我让你受连累吃了两场官事,实在没有面目来见你!谁知老天爷又让我在这里遇见你,这真是天意啊!”许宣听白娘子这么一说,转怒为喜,就在白娘子楼上歇了。
第二天,许宣到李克用家,对克用说:“我的妻子和丫鬟从苏州来到这里,我想让她们搬过来一起住。”克用答应了。当天许宣就把白娘子和小青搬来王公楼上。不在话下。
不觉光阴荏苒,日月如梭,很快过了一个月。忽然有一天,许宣和白娘子商量,去见主人李员外和李员外的家眷。许宣雇了轿子,叫王公挑了礼盒,丫鬟小青跟随,一齐来到李员外家。
下了轿子,进到里面。李克用出来迎见,白娘子深深道了个万福,拜了两拜,内眷都参见了。原来李克用年纪虽然大,却特别好色,他见白娘子有倾国倾城之貌,顿时:三魂不附体,七魄在他身。
那李员外目不转睛,看着白娘子。当时安排酒饭款待。酒宴完后,许宣和白娘子谢过回去。李克用心里想着怎样和这样漂亮的女人睡一晚,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道:“六月十三是我生日,那天请她过来,叫她着我一个道儿。”
不觉鸟飞兔走,又到六月初,那李员外准备过生日了。当日亲眷、邻友、主管等,都被请到,整整吃了一天。次日是女眷们来贺寿,白娘子也来了,白娘子打扮得整整齐齐,漂漂亮亮,她上穿青织金衫儿,下穿大红纱裙,戴一头百巧珠翠金银首饰。带了小青,到里面拜见了员外。席间,各各传杯弄盏,酒到半酣,白娘子起身去净手。李员外预先吩咐腹心养娘,若是白娘子想净手,让养娘把她引到后面僻净房里去。而他自己先躲在后面。正是:
不劳钻穴逾墙事,稳做偷香窃玉人。
见白娘子要净手,养娘便引她到后面一间僻净房里,养娘自己走了。那员外心中淫乱,控制不住,但又不敢马上走进去,就在门缝里张望。这一张,那员外大吃一惊,转身便走,来到后边,往后倒下:不知一命如何,先觉四肢不举!
原来那员外眼中不见如花似玉的体态,而是看见房中蟠着一条吊桶来粗大的白蛇,两眼好像灯盏,直放出金光来。李员外吓得半死,回身便走,一绊一跤。众养娘扶起来看时,已经面青口白。主管赶忙给他服下安魂定魄丹,这才醒了过来。
大家问他怎么了,李员外不便说这事,只说今天起得太早,又连日辛苦,头痛病发作了。众人只得扶他去房里睡了。众亲眷再入席喝了几杯,然后作谢回家。
那天晚上,白娘子已看出了李员外的不良用心,回到家中,便告诉了许宣,许宣很为难:一方面,他是我的主人,我不能得罪他;另一方面,想到自己是一个堂堂男子汉,妻子受到欺负,却保护不了,实在无脸见人。白娘子说:“你要怕得罪他,就别去他家做主管了,你自己开一个生药铺,自己做吧。”许宣说:“做生药铺需要本钱,可我哪来的本钱?”白娘子说:“你放心,这个容易。我明天拿些银子,你先去租一间房子。”
第二天,许宣问白娘子要了些银子,叫隔壁蒋和去镇江渡口码头边租了一间房子,买下一付生药橱柜,陆续收买生药。十个月左右,都已准备齐全,择日开张。那李员外也自知有愧,不敢为难他。
许宣自开店以来,买卖一天兴过一天。有一天,他正在门前卖药,只见一个和尚拿着一个募缘簿子,说:“小僧是金山寺的和尚,今年七月初七,是英烈龙王生日,请官人到寺里烧香,布施些香钱!”许宣说:“不必写名字,我有一块好降香,送给你拿去烧吧。”就打开柜,取出降香,递给那和尚。和尚接过,走了。
不觉到了七月初七,许宣正开开店,只见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帮闲的蒋和说:“小乙官,今天是英烈龙王生日,那天你布施了降香,今天就去寺里玩玩吧?”许宣说:“好吧,等我收拾收拾,和你一起去。”白娘子见许宣要去金山寺,说:“你如果一定要去,我也拦不住你,但你必须依我三件事。”许宣问:“哪三件事?”白娘子说:“第一,不要去方丈室;第二,不要与和尚说话;第三,去了就回来。你要回来得晚,我就去找你。”许宣说:“好的,我都依你。”
当时换了新衣鞋袜,袖了香盒,同蒋和到江边,搭了船,去金山寺。先到龙王堂烧了香,然后绕寺闲走了一遍,同众人信步来到方丈室门前。许宣忽然省悟道:“妻子吩咐我不要进方丈室。”就停了下来,不进去。蒋和说:“没关系,她在家里,又不知道你进去过,你回去只说没去过就是了。”说着,先走进去,看了一会就出来了。
且说金山寺方丈法海是一个有德行的和尚,长得眉清目秀,圆顶方袍。他见许宣站在门口,便叫侍者把他叫进来。侍者看了一回,人山人海的,不知道要找哪个,就回报说:“不知道他走到哪里去了。”方丈只得持了禅杖,自己出去找,找遍全寺,终于找到了许宣。方丈法海对许宣说:“你身上妖气很重,一定是被妖怪缠身了。你就在我们寺里住一阵子吧,万万回去不得!”许宣说:“不行,我要不回去,我妻子会担心的。”法海道:“也许你妻子就是妖怪,这样你就更不能回去了。”许宣说:“如果我妻子是妖怪,我也不怕。多谢大师美意,我得回去了。”法海生气道:“你怎么那么不知好歹,那么固执!”许宣还是不听他的,法海说:“既然你执意不听我的话,我只好把你扣押在这里了。”
且说白娘子左等右等,就是不见许宣回来,她想一定大事不好了,于是和小青商量,决定坐船去金山寺找许宣。
那时江边立着很多人,都在那里等风平浪静了以后坐船过江。可那风浪越来越大,正看着,只见江心一只小船飞也似地划来。金山寺方丈法海在寺中看见,便走了出来,仔细一看,原来是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和一个穿青色衣服的丫鬟;再仔细一看,原来是……
等小船靠近,法海手举禅杖,大喝一声:“畜生来这里做什么?老僧要你的命!”
那穿白衣的女子自然是白娘子,丫鬟自然是小青。白娘子见了法海,知道许宣在他那里,便说:“臭和尚,你快放了我丈夫,否则我对你不客气!”法海说:“大胆妖精,我没来收拾你,你倒先来无礼!看杖……”法海举起禅杖就打,白娘子见了,马上摇开船,和小青把船一翻,一时间江水滚滚,江边等船之人马上往高处逃去。
白娘子站在水中,对法海说:“你若不放了我丈夫,我就用江水淹没你金山寺!”法海道:“大胆妖孽,看你有何本事能水淹金山!”
白娘子见法海没有放许宣的意思,就和小青鼓动江水。江水越涨越高,直淹到金山寺庙门,寺里的和尚见了,都跑出来看法海和白娘子斗法。
许宣见寺里的和尚都出去了,也跟着出来。到外面一看,原来是方丈法海和妻子白娘子在斗法,他知道妻子是为找他而来,就对妻子叫道:“娘子,我在这里!”
白娘子见了许宣,一时激动,竟忘了鼓水,被法海一杖打入水底不见了。许宣见妻子落水,急得要命,但又不会游水,只是想道:“如果妻子死了,我要性命何用?”看着一江清水,正要跳下去,正是:
阎王判你三更死,定不容人到四更。
且说许宣刚要跳水,只觉得被人从背后抱住,说:“男子汉大丈夫何故轻生?死了一万个,只当五千双,要死还不如出家当和尚!”许宣回头看时,正是方丈法海。许宣怒道:“你害死了我妻子,我要和你拼命!”法海说:“我早就告诉过你,这女人是妖怪,你就是不听!如今我也不留你了,我有四句诗送你:本是妖精变女人,西湖岸上卖娇声;汝因不识遭她计,有难净寺找老僧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许宣无计可施,只得下了船,过了江,上岸回家,因不见了白娘子和小青,心里着实郁闷,一夜不睡。
第二天早起,来到针子桥李克用家,把妻子失踪和法海说的话告诉了李员外。李克用说:“这样说来,你妻子真是妖精了。我生日那天,她去净手,我撞进去,发现她变成了一条白蛇,惊得我半死。我又不敢对你说,看来她真是妖精。”许宣说:“她对我那么好,我才不管她是不是妖精呢!明天我就去找她,找不到,我就不回来了。”辞别李员外,许宣每天在长江边寻找白娘子和小青,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月有余。
忽然有一天,地方总甲吩咐,各家都要准备香花灯烛,迎接朝廷恩赦。原来是宋高宗策立孝宗,大赦天下,所有犯人(除死罪外)全都赦放回家。许宣没找到白娘子,只好先遇赦回杭州。
许宣回到杭州姐姐家,见了姐夫、姐姐。李募事见了许宣,说:“你在外娶了老小,也不告诉家里一声!前两天,你妻子带着丫鬟小青来到杭州,说你七月初七去金山寺烧香,不见回来,哪里不寻到。直到现在,听说你遇赦回杭州,就同丫鬟先到这里等你。”叫人叫出白娘子和小青。许宣见白娘子和小青还活着,那个高兴劲就甭提了,如果不是因为姐夫、姐姐在一旁,他即刻就会抱住妻子亲热个够。
白娘子见了许宣,也是万分高兴,又嗔又喜地埋怨了许宣一场。
李募事叫许宣和白娘子去一间房内安身。许宣和白娘子同床,许宣问: “不知娘子是何方鬼神,可否让我知晓?”白娘子道:“小乙哥,我和你已做了多时夫妻,你怎么不相信我,却听信别人的闲言碎语,叫我们夫妻不睦?”许宣说:“自从和你相识以后,我连续吃了两场官司。到镇江后,又发生了那么多事,你叫我怎么能不起疑心?”白娘子说:“小乙官,我也是为你好,请你不要多疑。我和你平生夫妇,共枕同衾,许多恩爱,即使我是妖怪,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,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?”小青也劝道:“官人,小姐爱你这杭州人为人好,又喜你恩重情深。请不要再有顾虑了。”许宣说: “我也不是怀疑娘子,只是想弄弄清楚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,既然娘子不想说,那我以后不说就是。”当晚相拥而睡,异常恩爱。
那时天气炎热,姐夫李募事乘凉回房,姐姐说:“小乙他们两口子刚才好像在吵架,你去看看他们现在睡了没有。”李募事走到房前一看,里面已经黑了,半亮不亮的,用舌头舔破纸窗,朝里一望,这一望,差点吓破他的胆:原来和小乙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是一条吊桶般大小的白蛇,正把头伸在天窗内乘凉,鳞甲放出道道白光,照得房内如同白昼。李募事大吃了一惊,转身便走。回到房中,不敢告诉妻子,只说:“睡了。”
第二天,李募事把许宣叫到僻静处,问道:“你妻子是从哪里娶来的?实话告诉我,不要隐瞒!我昨天晚上亲眼看见她是一条大白蛇,我怕你姐姐害怕,不敢说出来。”许宣说:“很多人说她是妖怪,我也有点怀疑,不过她对我挺好的,妖怪就妖怪吧!”李募事说:“既然是妖怪,你怎么还和她睡一块?白马庙前有一个捉蛇的戴先生,你去叫他来设法捉蛇。”许宣说:“我妻子对我恩重如山,我绝不会加害于她!”李募事说:“她是妖怪,你不加害她,她会加害你的!”许宣说:“这事你不用管,也不要告诉姐姐,免得她担心。我相信我妻子一定不会害我的!”
李募事见许宣执意不听,只好自己来到白马庙前,对戴先生说:“我家里有一条大白蛇,麻烦你去捉一下!” 戴先生问:“贵府在哪里?” 李募事说:“过军将桥黑珠儿巷内便是。”取出一两银子,说:“先生先收了这一两银子,等捉了蛇再另加重谢。”戴先生收了银子,让李募事先回去,他随后便到。
过了一天,那戴先生装了一瓶雄黄药水,一直来到黑珠儿巷内李募事家,敲了半天门,只见一个小姐——白娘子出来问道:“找谁?”戴先生问:“这是李募事家吗?”白娘子说是。戴先生说:“听说贵府有一条大蛇,李募事请小子来捉。”白娘子说:“我家哪有什么大蛇,休听他们瞎说。”戴先生说:“难道他们骗我?应该不会吧!”白娘子再三打发他走,戴先生就是不走,于是白娘子焦躁起来,说:“你真的会捉蛇?只怕你捉不了!”戴先生说:“我家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,量它一条白蛇,有什么难捉的!”白娘子说:“你说能捉,只怕你见了想逃都来不及!”戴先生说:“我绝不走!如走,罚一锭白银。”白娘子说:“好,那你随我来。”到了天井里,那白娘子转了个弯,走进去了。那戴先生手里提着个瓶子,站在空地里。不一会儿,只见刮起一阵冷风,冷风过处,只见一条吊桶般大的白蛇,飞速朝戴先生扑来,正是:
人无害虎心,虎有伤人意。
那戴先生见了,吃了一惊,望后便倒,雄黄罐子也打破了。那条白蛇张开血红大口,露出雪白牙齿,来咬戴先生。戴先生慌忙爬起来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脚,一口气跑过桥来,正撞着李募事。李募事问:“捉得怎么样?”那戴先生把事情经过从头说了一遍,取出那一两银子还给李募事,说:“如果不是我跑得快,恐怕连性命都没了。你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说完,急匆匆地走了。
且说许宣从外面回来,白娘子责怪道:“我告诉过你,我不会害你,你怎么还是叫什么人来捉蛇!”许宣听了,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白娘子见他真不知情,就把白天有人来捉蛇的事说了一遍。许宣知道这全是李募事搞的鬼,又不便对娘子说,心中暗暗叫苦。
李募事见捕蛇的戴先生奈何不了白蛇,正在郁闷,不知不觉走到净慈寺前,忽然看见金山寺方长法海禅师从里面出来,想道:“禅师都能除妖降魔,我何不求禅师去行行法事。”
李募事见了法海禅师,纳头便拜,说:“内弟娶回一条白蛇,请尊师除妖救命!”于是把许宣和白娘子的事都告诉了法海禅师。法海说:“哦,我知道她,原来她还没死啊。这畜生现在在哪里?”李募事说:“她如今就在我家里,请尊师一定要救小人一命。”法海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钵盂,递给李募事,说:“你回到家,不要让那女人得知,悄悄地把这样东西往她头上一罩,切勿松手,紧紧地按住,以后的事就由我来办……”
李募事拜谢了禅师,回到家,只见弟媳白娘子正坐在那里,口内喃喃地骂道:“不知什么人挑拨我丈夫和我的关系,被我知道,一定不让他好过!”正是有心等了没心的,李募事悄悄地进去,把那钵盂从背后悄悄地望白娘子头上一罩,用尽平生气力按住,一丝不敢松手,只紧紧地按住。这时法海禅师进来,口里不知念的什么,念毕,轻轻地揭起钵盂,只见白娘子缩做七八寸长、如傀儡人像,双眸紧闭,伏在地下。禅师喝道:“你是何方妖孽?可细细说来!”白娘子答道:“我原是西湖里的一条大白蛇,和潭内千年成气的青鱼小青住在一起。不想遇到许宣,见他为人温和善良,不觉春心荡漾,按捺不住,有心和他做一辈子夫妇,不想冒犯天条,却从没杀人性命。希望禅放过我,让我能和丈夫……”禅师说:“人妖不同道,但念你千年修炼,免你一死,你可现出原形!”白娘子不肯。禅师勃然大怒,口中念念有词,大声喝道:“揭谛何在?快替我把青鱼怪擒来,让它和白蛇一起现形,听我发落!”不一会,庭前刮起一阵狂风,狂风过处,只闻得豁刺一声响,半空中落下一条青鱼,有一丈多长,在地上拨刺拨刺的连跳几跳,缩做一尺多长的一条小青鱼。再看那白娘子,也现出了蛇的原形,原来是一条三尺多长的白蛇,还昂着头,似乎在期盼什么。禅师将这两样东西放在钵盂内,扯下褊衫一罩,封了钵盂口,拿到雷峰寺前,将钵盂放在地下,让人搬砖运石,砌成一塔,并留偈语四句:
西湖水干,江湖不起。
雷峰塔倒,白蛇出世。
且说许宣从外面回来,走到艮山门,听人说起法海禅师在李募事家捉了一条白蛇和一条青鱼,心知不好,急急赶回姐姐姐夫家,哪里还有白娘子和小青的影子!李募事从里面出来道:“我已让法海禅师除掉了那两个妖孽,以后可保家人平安了!”许宣见是姐夫做的“好事”,也顾不得他是自己的姐夫,一巴掌劈过去,打翻李募事,问:“快说,现在我的妻子和小青在哪里?” 李募事道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