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篇小说:长夜路漫漫(1)
西湖yuren原创

1
八百里太湖,烟波浩淼。浩淼的烟波中隐隐约约露出一座石公岛。石公岛怪石嶙峋,悬崖峭壁。崖壁下,一座依崖而建的草屋,草屋前,一方一丈有余的坪地,坪地上,一位鹤发苍颜的老人正舒展手脚,练着武功。
寂静的石公岛,寂静的崖壁,寂静的草屋,伴着寂寞而孤独的老人。
“救命啊!救命!”一阵急促的求救声划破寂静的石公岛,像雷一般击打着老人的耳鼓。老人停下手,向传来呼救声的山下的小路望去。
小路上,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一步一个踉跄地向老人走来,嘴里还不停地呼叫着救命声。
老人向中年汉子奔去。尽管老人已到了耄耋之年,但从他麻利的动作中可以看出,他绝对是一个武功高超之人。
老人边搀扶汉子,边问:“怎么了,你?”
中年汉子回答:“有老虎,有老虎。”
老人说:“我在岛上住了几十年,从没听说过有老虎;更何况现在是白天……”
老人话还没说完,只觉得有一把锋利的匕首插进胸口。
事出突然!老人毫无防备。
老人倒在地上,说:“我早该料到的。”
中年汉子丢下老人,冲进茅屋。
窗户洞开,一个黑影跳窗而出,在地上打了几个滚,滚下一块巨石,带伤竭力飞奔而去。
中年汉子正欲去追,一个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已挡在他的前面。
“你是什么人?竟敢行刺我师傅!”青年说着挥剑刺向中年汉子,动作之快,世所罕见。眼见中年汉子命在旦夕,但中年汉子的武功看来绝非寻常,只见他往后一腾挪,竟离开了青年的剑,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,但毕竟给他化解了;只是身上冷汗直冒,——想不到老人的徒弟的武功也会那么高,真是出乎意料。但青年似乎更没想到,自己的致命一剑,竟没能要他的命;他的武功之高,也出乎青年的预料。
高手比武,容不得丝毫分心。就在青年一激灵的时候,中年汉子已朝山下飞奔而去。
青年正欲去追,传来一个少女急促的声音:“师兄,快来,师傅不行了。”
青年赶快跑到师傅身边。身受重伤的老人,提起最后一口气,说:“玄天剑里,有我们,起义机密。”说完,头一歪,就断了气。
翠衣少女放声大哭。
青年男子握着剑的手上青筋一根根直暴出来,可见他的内心充满着悲愤。
“师傅,弟子一定为你报仇雪恨!”青年男子单膝跪地。
“师傅,弟子如不能,为你报仇,就,绝不为人!”少女也边哭边向老人发誓。
青年男子起身冲进草屋。
“啊,玄天剑不见了?”
青年男子出屋,对少女说了声:“玄天剑不见了,你料理好师傅的后事,我去找。”话还没完,人已在百步开外。
这事发生在南宋孝宗乾道六年,即公元1172年。
2
冬天的傍晚,夕阳收起了最后一丝余光。苏州运河码头,行人已尽,船夫早早地把渡船横在河边,自己也已回了船边的家—— 一间简陋的小茅屋。茅屋里传出砸碎器什的声音、吵闹声和女人的哭声。一个有着公鸭般难听的声音喝道:“敢不从,看我不一个个宰了你们!”一个衰老的女子的声音哀求道:“大爷,求求你,放了我们吧!”一个同样衰老的男人的声音痛骂道:“这是什么世道?连老太婆都不放过!总有一天老天爷会报应的!”公鸭狠狠道:“别罗嗦!大爷我等不及了!再敢不从,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玄天剑的厉害!”
“啪!”门被一脚踹开。一个足有三四百斤重的胖大汉子堵在门口,声音震天动地般响:“贼娘养的甚么人?敢欺负船老大!”
公鸭般声音的男人是个邋遢矮小之人,见来的是大块头的人,光说话的声音就让人心惊万分,一时显得十分害怕;但一低头看到手上拿着的宝剑,立时来了精神,喝道:“大爷我发我的兴,管你屁事?识相的快点走开,免得大爷我生气!”“贼娘养的!敢这么跟老子说话!”
大个子一脚把公鸭踹了个四脚朝天。
公鸭用剑支地,气乎乎地爬起来,就要挥舞宝剑。大个子又一脚,这一脚,把公鸭连同他身后的凳子一起撞到了墙上,墙上立时出现一个大大的洞。
公鸭瘫倒在地上,手中的宝剑也丢在一旁。
“噔噔”,大个子走近公鸭身前,说:“看老子不一脚踩扁你!”
在此时的公鸭看来,大个子的身体几乎已经塞满了整个茅屋,只要他一抬脚就可以把自己踩得粉碎。
此时的船工船母紧缩在茅屋的角落,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贼娘养的,你说,你是甚么人?怎干如此伤天害理的事?”大个子喝问。
“我,我,本是太湖、石公岛上的渔夫,从小喜欢舞拳弄棒,想拜岛上的刘杨老人为师,但刘老头嫌小的好色,为人不正,只肯教他两个徒弟杨武定和钟情,就不肯教我。前几天,杨武定和钟情外出,刘老头遭人暗算,小的便偷了刘老头的玄天宝剑。原以为有了玄天剑,再加上小的一点三脚猫功夫,就可以纵横天下了,想不到刚到苏州,想沾点腥,就碰上了大侠,真是小的该死,该该死,不该死,求大侠饶命,小的愿以玄天宝剑相赠。”
“你以为那宝剑还是你的吗?老子会再让你拿着宝剑去欺负百姓吗?真正笑话!”
“我,我再也不敢欺负人了,其实我,我也是……”
“废话少说!老人家,你看如何处置这贼娘养的?”大个子转头问船夫。
“按理,这种人杀一百遍也不冤枉。只是,杀人尝命,杀了人,我们也没法活了。”船夫狠狠不平道。
“好,那就教训教训他,让他一辈子不能享用女人!”大个子说着,朝公鸭的胯下踢了一脚。那一脚看似不重,但也已经够公鸭受的了,公鸭哭爹叫娘般地大叫了起来,既为身上的痛,更为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玩女人。
大个子拾起剑,又从公鸭身上夺过剑鞘,把宝剑插入剑鞘,往腰带上一插,对公鸭说:“快走,滚得远远的,别让老子在苏州再见到你!”
3
一个大个子不是佩带宝剑,而是把剑插在腰带上,显得有些不伦不类。那腰上的宝剑也引来了富家子弟的想入非非。
一个豪门子弟带着一群帮闲,围住了大汉。
“干甚么?没见过宝剑?还是没见过俺张胜?”大汉终于不耐烦了。
“留下宝剑,走人!”豪门弟子说。
“凭甚么?贼娘养的!”
“好你个不识抬举的,竟敢骂人!给我上!”豪门弟子一声令下,帮闲们一轰而上,拉手的拉手,抱腿的抱腿,箍腰的箍腰,把个大汉围得水泄不通。“嗨——”大汉一声高喊,乒呤乓啷,倒下一大片,“啊呦呦”,喊痛声也连成一大片。
“少惹俺!”大汉张胜说完继续朝前走。
“好小子,咱们走着瞧!走——”豪门弟子朝帮闲一挥手,众人一轰而散。
一处高坡,一片光秃秃的树林。大汉张胜慢悠悠地朝前走着,忽然从头上落下一张网,不偏不倚,正好把张胜罩得严严实实。从树后、从树上冒出一批人,把张胜围得严严实实。“好小子,这下没招了吧?”为首的不用说也该是豪门弟子。
“贼娘养的!敢暗算老子,看俺以后不收拾你们!”张胜在网中竭力挣扎。
“死到临头了,还嘴硬!”豪门弟子指挥帮闲,“给我把宝剑夺过来!”
张胜死护着宝剑,帮闲们怎么夺也夺不下来。
“给我打!看他放不放手!”
帮闲们捡拾起路边的树条,朝张胜劈脸盖脑地打去。
“老子皮厚不怕痛,贼娘养的尽管打!”面对帮闲们的毒打,张胜丝毫不屈服。
“哒哒哒”,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。“噼噼噼”,一阵马鞭声打得帮闲们七倒八歪。马上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,高而瘦的身材,细眉大眼,方鼻宽嘴。“那么多人打一个,又暗计伤人,准不是好人!”马上的青年说。
“什么人?敢多管闲事!”豪门弟子喝问。
“平江陈均等,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。”青年回答。
“啊?是天下第一神剑?”豪门弟子和帮闲同时发出了惊叹。
“谁要是不服,可以一起上,我要动一动手指头,就不算好汉!”
豪门弟子一改刚才的蛮横霸气,说:“不敢不敢,天下第一神剑声名远扬。只求公子饶过小的,就已经感激不尽了。我们走——”豪门弟子挥挥手,帮闲们一同散去。
陈均等一挥马鞭,张胜身上的网已尽解开。
“张胜谢过公子。”张胜边拍打着身上的树叶边说。
青年从马上下来,说:“原来是张胜兄弟,久仰大名,今日相会,不胜荣幸。”
“不客气不客气,俺张胜是粗人,不会说话,这把宝剑是俺从别人那里夺来的,情愿送给你。”张胜说着,抽出腰上的剑。
“君子不夺人所爱。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暗计伤人,才出手相救,决无他意。”
张胜连忙解释:“俺不是这个意思。俺也不会用剑,拿着也是瞎子手中的蜡烛,白费劲;再说了,别人看见了要抢,只会给俺添麻烦。不如送人,也再不欠你公子人情。”
陈均等拗不过张胜,只好收下,“那我暂且收下;我的剑只不过是把普通的剑,不值什么钱,就留给你了。咱们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,后会有期。”张胜说着,大踏步地找豪门弟子算帐去了,——当然狠狠教训了豪门弟子一番,此处无需多提。
4
这已是将近年关的时节。黄昏,该煮饭了,可是秀州郊区,烟囱无烟,几里之内,鸡犬不闻。一片萧瑟寥落的景象。
乡民们围聚在村头的大槐树下,任凭呼呼的北风吹打在脸上。
低悄的传告声,急促的询问声,惊喜的呼叫声,从人群中传扬出来——
“出怪事了,平江城里,一夜之间,富豪们的耳朵全没了。从那以后啊,富豪们就经常救济穷人了!”
“呕,谁干的?”
“听说是‘菜芯’。”
“菜芯?谁是‘菜芯’?‘菜芯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,谁知道‘菜芯’是人是神,但‘菜芯’绝不是菜的芯子。”
“‘菜芯’,你快来吧,来教训教训我们这里的富豪吧!”
“不好了,张旺家死人啦——”一个青年农民急冲冲地赶来。
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:“谁死了?”
“全死了!”
“怎么会呢?刚刚我还见他好好的,怎么就死了呢?”
“是毒死的。张旺毒死了老婆孩子,自己再吃了毒药。”青年农夫说。
“唉,这是何苦来着!再苦再穷,也不该下这狠心啊!”一个老农拍打着膝盖感叹道。
“听说张旺家已经好几天没饭吃了。”
“还不是一样,谁家又有饭吃呢?”大家七嘴八舌地说。
“快别说了,快去看看。”一个乡民提醒大家。
“对,快去快去!”
大家纷纷赶往张旺家。
这是一座马上就要倒塌的低矮阴暗的草屋。草屋前是一条大道。道旁光秃秃的柳条垂着头,似乎也在为主人致哀。
道路中央挤满了人。抽泣的,哀叹的,惋惜的,祈祷的,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,显得十分混乱,混乱的人声中不时传出有关“菜芯”的话语——
“‘菜芯’,你快来吧!”
“‘菜芯’,我们穷人的命为什么那么苦啊!”
“‘菜心’就要来了,张旺你为什么走啊?”
“哒哒哒”,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。马上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,高而瘦的身材,细眉大眼,方鼻宽嘴。——他是平江陈均等。
拥挤的人群挡住了马的去路。“各位,请让一让!”陈均等拱手示意。
没人理睬,人们管自己说着“菜芯”。
“各位,请让一让!”陈均等不由提高了声音。
“叫什么叫!看你像个富家子弟,你也下马来看看,我们穷人过的是什么日子!一家五口全死了,五口哪!”一个青年农民愤恨地说。
陈均等从马上跳下来,问:“怎么回事?一家五口是怎么死的?”
“还不是穷死的!几天没饭吃了,实在活不下去了,作男人的只好给老婆孩子吃毒药,全吃死了。你这富家子弟,一定觉得很奇怪吧?”
陈均等朝屋内一看:草屋内没有阻隔,直通通的两间,左边是床,右边是厨房。二大三小五具尸体毫无规则地倒在床上,地上,白白的呕吐物流了一地。
秀州,原该是秀丽之州,想不到竟发生这样悲惨的事,不能不令人感喟!
陈均等问刚才的青年:“官府知道这个情况吗?”
青年更加愤恨道:“什么官府,官府,管住自己富,那就是官府!谁还有空管我们穷人的死活!”
陈均等道:“不至于吧?当官就得为民作主,当官不为民作主,不如回家种红薯!”
青年不屑道:“哼,官府官府,你好像是官府大老爷似的!”
陈均等道:“我不是官府大老爷。但请你们派一个人统计一下,你们哪些人家没饭吃,哪些人家有困难,我一定让官府替你们解决。”
“好大的口气!你算老几?”
“鄙人平江陈均等。”
“平江?‘菜芯’?”“莫非他就是‘菜芯’?”乡民们纷纷猜测。
但陈均等已跃马驰去。
一个身穿翠衣的少女来到人群跟前。她袅袅婷婷的身材,秋水为神的眼睛,微微上翘的嘴唇似乎永远在笑。她白净的皮肤上没有一点斑痕。她娇巧的样子,绝不像是出家在外之人,可她身后背着的双剑却让人不得不相信她是一个江湖中人。
少女好奇地打量着这里发生的一切。
“这里怎么啦?”少女问。
一见来了个天下无双的漂亮姑娘,小伙子们全围了上来。
一个老农回答说:“这户人家已经好几天没饭吃了,当家的不忍心看老婆孩子饿死,就让他们全吃了毒药,然后自己也吃了。姑娘,你说惨不惨啊?”
少女鼻子一酸,两行泪水差点流了下来,她马上低下头,强忍住悲伤。不一会,少女又抬起头,说:“官府怎么也不管呀?”
老农说:“唉,官府不是我们穷人的官府啊!”
“那,富人呢?他们也不救济救济你们?”少女又问。
“富人还不是靠盘剥穷人才富起来的,你还指望他们救济你,真是做梦!唉,要是‘菜芯’来了,就好了!”
“‘菜芯’?”少女眼睛一亮。
老农说:“是啊,‘菜芯’来了就好了,‘菜芯’专干窃富济贫的好事。”
少女高声地对大家说:“各位,你们谁家没饭吃,跟我到富人家里去拿!”
“你?你是什么人?”大家争着问。
“我就是‘菜芯’!快跟我去拿粮食!”少女斩钉截铁地说。
“‘菜芯’?女‘菜芯’?那刚才的是谁?”有人表示怀疑。
“不管他,走,跟漂亮女‘菜芯’拿粮食去!”
几十个小伙子,跟着少女,风风火火向秀州城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