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路漫漫(2

 

5
黄昏的秀州府。
陈均等策马奔驰到府衙,要求求见知州大老爷。
看门人挥挥手,不耐烦地说:“老爷没空。”
陈均等说:“小哥,麻烦你通报一声,就说平江陈公子求见。”
“陈公子?陈什么公子?”
“你说了,老爷就知道了。”
看门人不敢怠慢,说:“今日个老爷家的马下了一匹小马崽,老爷正在醉仙楼摆宴庆贺呢,你到那去找吧,——最大的那家就是。”
陈均等一听,心头不免产生一股无名之火,——有人饿得活不下去,知州却在为马生小马举行宴会,这像什么话?但他又不便发作,只得向看门人拱拱手,策马离去。

这是秀州最豪华的酒楼。酒楼里摆了十几桌酒席,恭贺声,讨好声,劝酒声,响成一片,热闹非凡,非凡的热闹。
下人向知州大人耳语了几句,知州十分无奈地说:“请他进来。”
陈均等随下人来到楼上知州面前。“小侄拜见知州大老爷。”
知州欠身道:“不敢不敢,平江都统制的公子来到秀州,本官不知,有失远迎,请谅解,请谅解。快请坐!上酒——”
陈均等说:“大人不必客气。小侄奉父亲大人之命去临安拜见皇上,路过秀州,多有打扰,还望大人包涵。”
知州道:“好说,好说。”
陈均等又道:“小侄有一事相求,还望大人开恩。”
知州说:“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,在秀州还没有我办不到的事。”
陈均等说:“小侄来秀州的路上,看到民生涂炭,衣粮无着,实在可怜,有一户人家因为几天没饭吃,全家吃了毒药。小侄恳请大人能放粮救救黎民百姓。”
知州一听陈均等提起此事,马上显得很不高兴,说:“那是刁民诬陷本官,本官可是考功在册、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,本府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呢?”
陈均等说:“那是小侄亲眼所见,千真万确。”
知州不耐烦地说:“好吧,等我好好查查。”
陈均等说:“救民如救火,丝毫等不得呀!”
知州不客气地挥挥手说: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我这里有很多客人要招待,我可没时间陪你闲聊啊!”
陈均等本就对知州的所作所为十分不满,听他如此一说,更加生气,便招呼也不打,气呼呼地掉头就走。

6
此时天已快黑。
翠衣少女带着几十个乡民,来到秀州城边一座高楼大院前,用她那娇巧的小手,用力地敲打院门。
院丁把大门打开一条缝,从里面探出头来问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?为什么敲门?”
翠衣少女道:“我们是附近的乡民,已好多天没饭吃了,来你们这里借点粮食。”
院丁说:“没,没有。”
翠衣少女说:“别有没有的,快叫你们主人出来说话!”
院丁说:“主人不在。”说完就要关门。“嘭”,翠衣少女一脚踢开大门,就要往里闯。院丁想来阻拦,少女轻轻一推就把他推了个四脚朝天。
少女指使乡民:“跟我进去!” 只有几个乡民跟了进去。那些胆小的,犹豫着,不敢往里闯。少女对乡民说:“你们怕什么!一切由我‘菜芯’担当,谁也不用怕!”那些胆小的听她这么一说,也变得大胆起来,都跟少女往里闯,穿过院子、大厅,一直走到后院粮仓。
少女用她的宝剑劈开锁,指挥大家往外搬粮食。大家抬的抬,背的背,扛的扛,高高兴兴地往外走,好像拿的是自己地里的粮食那样开心大胆。

“站住!大胆窃贼,竟敢偷盗别人粮食!”随着喝声,一个肌肉发达的中年汉子带着几十个厢兵,手持矛枪,挡在运粮队伍的前面。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全身长满肥膘的大财主和刚才看门的院丁。
少女道:“你算什么人?”
中年汉子说:“这话应该由我来问才对。你们真是好大胆,也不看一看这是谁家!竟偷到知州大人的老丈人家来了,这不是自投罗网吗!”
少女道:“别‘偷’啊‘偷’的,秀州闹饥荒,百姓饥寒交迫,生不如死,我只好带大家来借几石粮食。识相的,让开一条道;不识相的,让你们尝尝‘菜芯’的厉害!”
中年汉子道:“别人怕‘菜芯’,我可不怕!不把粮食搬回去,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!”说着,挺起矛枪就要朝少女身上刺。
少女纵身跳开,抽出双剑,厉声道:“‘菜芯’剑下不死无名之辈!要想交手,先报上名来!”
中年汉子身后的财主替他回答道:“小丫头,没见过世面!说出来吓你一大跳,他就是猛虎侯纹龙。”
少女讥讽道:“猴坟里的龙,没听说过。”
中年汉子道:“连我猛虎侯纹龙都没听说过,真正气死我也!我四岁学艺,七岁杀人,十岁射狼,天下武功不是第一,也该是第二。想不到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,不让你尝点苦头,你怎会知道我的厉害!看枪——”说着,枪尖已到少女咽喉。
少女不慌不忙,头一歪,躲过枪尖,双目怒瞪,厉声道:“看剑!”舞动双剑,剑剑气势逼人,直刺对方要害。
侯纹龙暗暗道:“‘菜芯’,‘菜芯’,果然名不虚传。自己武功盖世,看来只能和她打个平手。”心里这么想着,手下丝毫不敢放松。
两柄剑成两道白练,一杆枪舞出流星一片,把两人紧紧裹在里面,根本看不见人影,更不用说分出谁强谁弱,把些个乡民、财主、兵卒看得眼花缭乱,几乎傻了一般,——也难怪,长这么大,谁见过如此出神入化、高超绝伦、神奇莫测的武功;别说看,连听也没听说过呀!
少女心高气傲,原不把对方放在眼里,以为只要稍微施展一下自己的绝世武功,就可以把对方打倒在地;不料,几十个回合下来,不仅没能击败对方,反而自己处处挨打,处于被动局面,不禁怒火心中烧。高手比武,最忌讳的是心浮气躁。少女这一着急,便露出破绽,给了侯纹龙可乘之机。侯纹龙狠下杀手,招招夺人性命。
旁边,财主一个劲地叫:“狠狠地打,狠狠地打!”一会儿又对厢兵喊道:“都站着干什么?还不快杀那些刁民!” 厢兵一拥而上,挥舞矛枪朝乡民刺去。乡民如梦初醒,丢下粮食,四处逃命。
少女耳闻目见,处处是对她不利之兆,施出的剑法一时失了章法。侯纹龙把握时机,朝少女心腹一枪刺去……
“啪”的一声,侯纹龙只觉白光一闪,眼前已多了一人。一看自己的矛枪,已被削去一尺有余。来人武功之高,真正匪夷所思!侯纹龙不觉倒退几步。
来人道:“鄙人平江陈均等,不想与谁为敌。只是请求贵府能借几石粮食给我。”
侯纹龙道:“阁下可是平江都统制陈将军的公子、人称天下第一神剑的陈均等?”
陈均等道:“正是。这里的粮食我先借用一下,等我回平江以后定当奉还。”
财主道“你算老几?说借就借?不借!”
侯纹龙向财主一番耳语。财主连连说:“不借,不借!”
陈均等说:“我想员外一定是怕我借了不还吧?我这里有一把玄天宝剑,是无价之宝,我愿拿它作抵押。”
此时正在一旁生着闷气的翠衣少女,一听“玄天宝剑”,立时两眼放光,双剑齐出,直刺陈均等要害。
事出意外,陈均等猝不及防。——看来陈均等必死无疑!一代将门之后,天下第一神剑,就这样倒在了少女的剑下,可惜!——可是,慢着,如果陈均等就这么死了,他也就算不上天下第一神剑;神剑不是那么容易死的!只见陈均等身子一仰,让宝剑贴着鼻尖刺过。同时“当”的一声,让少女感到双手发麻,手中之剑差点落到地上。
陈均等迷茫地问:“姑娘,我和你无冤无仇,你为何对我下这等毒手?”
翠衣少女知道陈均等的武功远在侯纹龙之上,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,于是一转身便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。
财主说:“什么无价之宝!现在个个都是骗子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。”
陈均等说:“这确实是把价值连城的好剑,员外如若不信,可以叫人验证。”
财主说:“用不着!粮食是我收租收来的,我凭什么非要借给你!”
陈均等恳求道:“就算我求你吧。我长这么大还没求过人呢。”
“不借就是不借,你快走,别来烦我!”财主说着一挥手进了大院。
侯纹龙歉意地朝陈均等一摊手:“不好意思,没办法。”

7
秀州客栈,呼呼的北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,摇曳着桌上昏暗的烛光。陈均等胸前压着棉絮,头枕宝剑,眼睛朝上,眉头紧皱,心中充满着苦恼和迷茫:天下百姓生活如此困苦,官府为什么不闻不问,只管自己贪图享乐;富人们搜刮盘剥,吃得肥头大耳,为什么吝啬成性,不肯救济穷人?而自己身为天下第一神剑,父亲也算是有权有势的将军,却为什么也无能为力?这一切不能不让人伤心悲叹。“白骨露于野,荒田旷如天。风过人凄恻,谁家少嗟叹?朱门酒肉臭霄汉,何不赈寒残?”陈均等长声叹息。
轻微的脚步声,——一般人当然是听不出来的,只有像陈均等这样的武林高手,才会有所察觉——停住,好像在用手指戳窗纸。——“什么人?他想干什么?”陈均等刚想起来,只见一股轻烟吹入房中。“不好,有毒!”陈均等这么想着,马上闭气移至门后。
一会儿,一个娇小的蒙面人破窗而入,挥剑朝床上刺去。
陈均等心里刚暗叫了一声“好险”,又一个人跳窗而入,动作比第一个人更快。那人一下挡在蒙面人面前,架开了就要刺入被絮的剑锋。
“你?”蒙面人似乎也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,一时手足无措。
“什么人?为什么行刺陈公子?”后来者冷冷地喝问道。
蒙面人娇声道:“是我,钟情!快帮我杀了此人!”
“人?人在哪里?——快走!”后来者已发现床上根本没人,为防不测,他一把拉住钟情,飞出窗外。
陈均等摇头苦笑。他已知道刺客就是和侯纹龙交手的那位女子。

少女钟情摘下蒙面布,问后来者:“冷面杀手李霸虎,你这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去找陈爷。”冷面杀手连说话也永远是那么简捷,那么冷冷的。
“冷面杀手,你一定要帮我杀掉那个杀死师傅的仇人!”钟情央求李霸虎。
“杀死你师傅的仇人?”李霸虎问。
“就是刚才那个什么平江的陈小子。他到太湖石公岛,杀死了我师傅,还抢走了师傅的玄天宝剑!师兄去找他报仇,一直没有下落,——说不定师兄已遭了他的毒手。我来,就是为了寻找师兄和仇人的,想不到刚好在这里碰上了。”
“陈公子?杀你师傅?不可能。”
“师傅的玄天宝剑就在那小子的手上,此事绝假不了!人心难测,你可一定得帮我杀了那小子!”
冷面杀手沉思了片刻,说:“好,走!”
冷面杀手李霸虎和钟情回到客栈,陈均等已不知去向。问店小二,正打着瞌睡的店小二迷迷糊糊地说没看到有人出去。钟情见问不出什么,一时无计可施。
“我一定会找到他的!”李霸虎坚定地说。

8
戴紫色帽子、穿白色宽大衣服的冷面杀手李霸虎和穿翠绿色衣裳的少女钟情,一同赶往南宋京城临安。
一个戴黑帽穿白衣、商人模样的中年人,急匆匆地走到李霸虎面前,拉起李霸虎,来到一处无人之地:“李爷,总算找到你了!”
“陈管家,有急事?”李霸虎简捷地问道。
陈管家看了一眼钟情,说:“钟小妹怎么也在这里?钟小妹不是外人,我就直说了。皇上封左丞相虞允文为雍国公,让他出使四川,准备北伐;皇上自己也经常外出巡视军队。陈爷说皇上这几天可能要去湖州,陈爷让我来找李爷,他的意思是,请李爷马上赶去湖州,如有机会,就把皇上给做了。”
李霸虎沉吟了一会,对钟情说:“为你师傅报仇的事先缓一缓,我得去湖州。”
钟情说:“刺杀皇帝老儿,这太好了!我也和你一起去!”
李霸虎说:“不行!”
“为什么不行?你说出理由来,我才听你的!”
“不行就是不行!”李霸虎态度十分坚决,说完,也不和人告别,扭头就走。
“哼,真是岂有此理!没有你,难道我就不能自己去湖州刺杀皇帝老儿啦!”钟情自言自语。
陈管家陈茵劝道:“钟小妹,此事不是闹着玩的,你可得三思啊!”
“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,我自有分寸。”
陈茵道:“那就请钟小妹多保重!”
钟情告别陈茵,也踏上了去湖州的道路。
——原来他们全是明教中人。
明教原是波斯人摩尼创立的,唐朝时叫摩尼教,宋代改称明教,明教自方腊发动起义以来,一直受到朝廷的严禁,但朝廷的重压,丝毫没能泼灭起义的烽火,四十多年前钟相杨幺起义就给了朝廷有力的一击。近几年,虽然大规模的起义少了,但明教暗中的活动却一点也没有减少。
冷面杀手李霸虎和京城名士陈庆——也就是李霸虎、陈茵所说的陈爷,都是明教教首。明教教徒互称兄弟姐妹,称教首为“爷”。陈茵是陈庆的管家,钟情是太湖石公岛刘杨老人的徒弟。——他们都与明教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