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路漫漫(3)

9
此时的南宋,由孝宗皇帝赵眘当政。宋孝宗和他父亲——高宗皇帝赵构大不相同。宋孝宗十分敬仰唐太宗李世民,一心也想建立李世民那样的赫赫奇功。所以他的一生都在组织北伐,——尽管北伐多以失败告终,但他毕竟还是力图主战的好皇帝。
乾道六年(公元1172年)初,孝宗皇帝封左丞相虞允文为雍国公,出使四川,再次组织北伐。
这年年底,临安(杭州)凤凰山下南宋皇宫,孝宗皇帝向大臣们提出想大年三十去湖州检阅军队,左丞相陈俊卿说:“吾皇组织北伐,臣等一定竭尽全力报效朝廷。”
右丞相梁克家上奏道:“臣还是那句话,国库空虚,财力不足,请吾皇慎言用武。”
孝宗皇帝不高兴地说:“此事无需多言。”
六十多岁的威武军节度使、左金吾卫上将军李显忠说:“吾皇如巡幸湖州,末将愿一同前往。”
孝宗皇帝问:“众爱卿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大学士胡铨出班上奏:“吾皇派雍国公出使四川,老臣以为这对北伐确实很有必要;但还应增派得力大将军出使鄂州和淮扬,以成北伐犄角。”
孝宗道:“朕也知道应鄂州和淮扬同时出兵,但如今朝内人才匮乏,派谁好呢?”
胡大人奏道:“江西提刑辛大人、平江都统陈大人,都是吾朝难得之将才,吾皇不妨委以重任。”
孝宗犹豫道:“这……”
枢密院承旨张说是个察言观色之人,他见皇上脸色微变,马上猜到了皇上的心意,便说:“辛弃疾和陈都统孤高自傲,且屡有菲薄朝廷之辞;似此等沽名钓誉、妄自尊大之人,朝廷万万不可重用。”
孝宗皇帝趁机说:“此事容以后再议。——退朝!”
10
公元1172年大年三十的湖州,虽然家家户户都很穷,但节日的气氛还是十分浓郁,洗尘的,拜神的,换桃符的,燃放炮烛的,……一片繁忙景象。
就在这家家户户准备迎新除旧的大年三十,宋孝宗来湖州检阅犒劳禁军。
在“肃静”“回避”的仪仗后面,是一顶八人大轿,几个大内护卫紧跟在大轿左右。大轿后是几顶稍小一点的轿子,里面也许坐着王公大臣。
皇上的仪仗队进入湖州城,来到湖州最有名的飞英塔下。突然,从高高的飞英塔顶上飞下一人,——他手持宝剑,宝剑、手臂、身子、双脚成一条直线,倒垂下来,不偏不倚,正对着大轿顶上,——也就是说,他刚好把宝剑插入轿顶中央。
卫士们都只注意两边和前后,丝毫没注意到头顶上会飞下一人,所以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,便让刺客得了手。
但是,刺客凭手感,发现大轿里根本没人,——上当了!这是刺客的第一反应。刺客是个绝对聪明之人,他趁卫士还没反应过来,已立刻朝大轿后的小轿扑去。
“抓刺客!”卫士一边喊一边保护小轿。
小轿前,三四个卫士手持兵器排成一队。
“乒——啪——”,兵器撞击之声不绝于耳。转眼间已有两三个卫士受伤倒地。但更多的卫士和禁兵朝刺客冲来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军从小轿子后面的轿子里急跳出来,也加入了战斗。
“不用怕,我来帮你!”一个翠衣少女手拿双剑,从围观的人群中冲出来,朝卫士杀去。她的勇猛,她的机灵,她的功夫,丝毫不比刺客差。
“皇帝在小轿里!”刺客边打边对少女喊道。
“我掩护,你去杀狗皇帝!”少女回答。
“啪”“啪”几声,又有几个卫士倒在刺客的剑下。
形势相当危急!但要突破卫士和禁兵的防线,也不太容易。
“我跟你们拼啦——”翠衣少女已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,舞动双剑,连连向卫士和禁兵杀去;刺客对少女喊:“这样不行!”边杀敌边想方设法保护少女。
“刺客不得猖狂,看我的!”随着喊声,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戴着大斗笠,披散长头发的武士,挡在卫士和刺客之间。
少女仍全然不顾,只是一个劲地往前拼杀,身上的各处要害全暴露在武士的刀剑之下。“不要命了!”刺客忙拉开少女,用自己的身体抵挡住武士刺来的宝剑。
武士的宝剑洞穿刺客的腹部。卫士趁机举起刀剑朝刺客杀去,但……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,卫士的刀剑竟然没能砍中刺客。少女连忙拉起身受重伤但还能行动的刺客,跳上塔边的小屋。这时人群中有人往仪仗队和刺客身后扔炮烛,炮烛声响彻云霄,掩护少女和刺客踏着瓦片快速离去。
老将军指挥卫士:“快追!”
武士喊:“快保护皇上!”
老将军和卫士又赶忙掉头回到皇上身边。
在老将军的指挥下,禁兵围在外围,卫士站立小轿四周。
老将军对着小轿叩首道:“刺客已被赶跑,李显忠救驾不力,乞请死罪!”
孝宗皇帝从轿子里战战兢兢地出来,问:“刺客抓住没有?”
“回皇上,还没有,但臣一定把刺客缉拿归案。” 李显忠回答。
孝宗皇帝问:“刚才救驾的那个武士……”
武士上前叩首道:“草民叩见皇上!”
孝宗问武士:“你是什么人?抬起头来让朕看看。”
武士低着头回答:“草民姓蔡名行,乃草野一武夫,因自小长相丑陋,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,还请皇上恕罪。”
孝宗又问:“武士有这么好的武功,为什么不效忠朝廷?”
武士回答:“草民正有此意,只是没有进身之路。”
孝宗说:“那好吧,我的卫士全是一群饭桶,以后你就作朕的贴身卫士吧!”
李显忠听了,急忙进谏道:“皇上,您连他的出身都还不知道就任命他为贴身卫士,恐怕……”
孝宗皇帝道:“你别说了,朕知道你的意思。武士对朕的忠心日月可鉴;如果他欲对朕行不利,他早该和刺客连手,——他们三人连手,你们谁能抵挡得了?”
李显忠忙请罪:“吾皇英明,非老臣所及。”
11
孝宗皇帝带着新收的大内侍卫蔡行回到京城临安,左丞相陈俊卿,右丞相梁克家,枢密院使刘珙、张说,大学士胡铨等文武大臣和太子赵惇听说皇上在湖州遭遇刺客,皆来觐见问候。
孝宗皇帝说:“唉,凶手至今还没抓住。究竟谁会行刺朕呢?按说金人怕朕出师北伐,派人行刺,那是最有可能的,可他们又怎么知道朕将于大年三十巡视湖州呢?莫非朕的朝廷里出了第二个秦桧?”
枢密院承旨张说说:“臣以为有可能是魔教干的。虽然皇上已下令禁锢魔教,但如今吃菜事魔之事仍屡有发生,魔教是禁而不锢,查而不处,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。”
太子赵惇也说:“近日从平江、秀州等地传来消息,说这些地方都出现了一个神秘人物‘菜芯’,儿臣以为这‘菜芯’也必与吃菜事魔的魔教有关;如今湖州又发生行刺父皇的事件,儿臣虽不能肯定那是‘菜芯’所为,但与魔教有关那是无疑的。”
孝宗皇帝说:“这也是十分可能的事。陈爱卿、梁爱卿,朕让你们着各地方官严厉查处魔教,如发现有人信奉魔教,立即就地处斩。”
左臣相陈俊卿回道:“魔教确实可恶,应严加制止;但魔教深得民心,臣怕朝廷采取过急行为,会导致魔教更大规模的反叛和引起民愤。臣还请吾皇谨慎从事。”
枢密院使刘珙也出班奏道:“吾皇一心北伐,应防江南内乱。一旦魔教在江南再次发动钟相杨幺那样的起义,那时不仅北伐不会成功,恐怕连皇上的社稷江山都难保哦!”
孝宗听了刘珙的话,生气道:“依你说,朕就拿魔教没办法了!简直是混帐!”
陈俊卿和胡铨见皇上动了怒,忙替刘珙求情:“吾皇息怒。刘大人言辞过急,冒犯吾皇,但他用心还是好的,恳请吾皇不要降罪。”
孝宗皇帝正要说什么,这时内官陈瑶向皇上报告说,平江府都统制陈大人派儿子陈均等来向皇上问安。
孝宗对大臣们说:“有劳各位探望,今天众爱卿先回去吧,关于魔教之事,下次再议。”
文武百官依次退朝,孝宗皇帝和太子赵惇在内殿召见陈均等。皇帝的身边站着侍卫蔡行。
陈均等在内官陈瑶的引导下来向孝宗皇帝问安。
孝宗问:“据说你们平江府出了一个什么叫‘菜’的芯子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陈均等回道:“不是‘菜的芯子’,是‘菜芯’,因为他神出鬼没,每次行事都留下一棵菜的芯子,所以人们便叫他‘菜芯’。至于具体的情况,因当时小民已离开平江,不是太清楚。”
孝宗又问:“你说,此事是不是与吃菜事魔的魔教有关?”
陈均等说:“吾皇在上,小民不敢妄加猜测。”
太子赵惇插嘴说:“听说有人称你是天下第一神剑,有这回事吗?”
陈均等说:“那是江湖中人对小民的厚爱,其实浪得虚名,不足为信。”
赵惇走到皇上身边,对他一番耳语。皇上连连点头。
皇上对陈均等说:“你父亲让你从平江来向朕问候,朕十分感谢。朕有一事想让你去办,不知意下如何?”
陈均等说:“吾皇差遣,小民万死不辞!”
孝宗说:“京城临安有一个叫陈庆的人,妖言惑众,扰乱民心,还派人行刺朕。朕令你去把他杀了。”
陈均等不解地问:“既然妖言惑众,扰乱民心,还派人行刺皇上,那该由刑部或京兆尹去处置,为何……”
孝宗说:“此事不必多问,你只管按朕说的去办。”
赵惇说:“陈庆武功高强,一般人根本无法把他缉拿归案。所以才派你去。你悄悄地把他杀了,然后向皇上汇报。记住,此事万不可让任何人知道。如果此事办成了,将重重有赏!”
陈均等带着满腹疑问,接受了差遣。但他又向皇上提出,从平江到京城这一路上,百姓饥寒交迫,生不如死,希望皇上能下令各地官府开仓赈粮,让百姓过一个好年。
孝宗皇帝随口应道:“此事我会安排的,你还是竭力把朕让你去办的事办好!”
“皇上隆恩,小民告退。”陈均等说着退出皇宫。
陈均等走后,赵惇讨好似地问孝宗:“父皇,儿臣此计如何?” 孝宗说:“吾儿大有长进。看来为父没有白给你请王十朋、陈良翰做詹事(老师)。” 赵惇说:“王十朋显得有点迂腐,但陈良翰深得儿臣心意,这‘一箭双雕’之计就是他教儿臣的。如果陈均等刺杀陈庆成功,则为父皇除去了心头大患;如果不成功,则可加祸于平江陈都统,父皇又可以名正言顺地罢免陈都统。”
孝宗说:“不知太上皇那边如何?此事万不可让他老人家知道。”
赵惇说:“父皇放心,儿臣知道。”
12
陈均等出了大内和宁门、朝天门。走在京城的大街上,感觉自然跟别处不同,别说那东南形胜的繁华,元宵灯会的热闹,就连空气也特别的清醒,吸一口令人神清气爽,心旷神怡,有如登上天堂一般,真所谓“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”,一点都不假,难怪高宗皇帝到了杭州以后“直把杭州作汴州”,不想收复失地了,杭州确实让人留恋往返。
陈均等很快打听到大刀陈庆住在钱塘门内小方井一带。
出钱塘门便是天下闻名的西湖,也就是苏东坡认为“浓装淡抹总相宜”的西子湖。陈均等不想泛舟西湖,去看西湖美景,倒是很想去瞻仰一番那位一心想着天下百姓、只落得新党旧党两不讨好的东坡居士的遗迹。但因为有重任在身,陈均等丝毫不敢怠慢。他假装成访客寻友的北方浪人,先到小方井一带作了实地探察。
晚上是正月十五元宵节,家家户户老老少少都到钱塘门外的昭庆寺去看灯会,一时间摩肩接踵,人头攒动,万人空巷。平时一到天黑就关的钱塘门,这天也破例敞开。
陈均等打听到陈庆晚上不去看灯,便趁人不注意,钻进小方井边的小弄,一个鸽子翻身,上了陈庆家的屋顶,趴在上面朝下看,这一看,着实让他大吃一惊:别人都去看灯了,可陈庆家的院子里竟挤满了戴黑帽子穿白衣服的人,而院门却紧紧地关着。——“怪不得皇上说他妖言惑众,扰乱民心,果然如此。”陈均等想。
只见一个中年大汉头戴紫帽身穿白衣,站在院子中间的桌子上,——陈均等事先已了解到,他就是京城名士、人称“大刀”的民间大夫陈庆。只见陈庆带领大家烧香、拜月,然后对大家说:“摩尼明使告诉我们,黑暗终将过去,光明就要到来。各位兄弟姐妹们,我们都是摩尼明使的弟子,我们应该有财物共同享用,有困难共同承担,普天之下的兄弟姐妹亲如一家,共享光明和幸福……”
陈庆正说着,有一管家模样的中年人,打开院门旁边的小门,匆匆挤到陈庆身边,悄悄塞给他一张小纸条,然后又匆匆离去。陈庆看了一下,把纸条吞进嘴里,接着说道:“我们一定要记住十二‘戒律’:一者明尊,二者智惠,三者常胜,四者欢喜,五者勤修,六者真实,七者信心,八者忍辱,九者直意,十者功德,十一者齐心和合,十二者内外俱明。”众人齐声唱到:“天上光明王智惠,常胜五明元欢喜。劝心造相恒真实,信心忍辱镇光明。宜意.知恩成功德,和合齐心益惠明。……”
陈均等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,仔细地听他们说、听他们唱。——“他们说的,唱的,没什么错呀?他们不就信奉属于他们自己的‘教’吗?这算什么‘妖言惑众,扰乱民心’?”陈均等这么想;但他很快又打消了自己的念头,“皇上说他‘妖言惑众,扰乱民心’,应该总还有其他的理由,既然皇上让我来杀他,就一定不会只此而已。”陈均等正这么想着,管家又一次打开院门旁边的小门,匆匆挤到陈庆身边,对他一番耳语。——“莫非他们已发现了我的踪迹?”陈均等这么猜想。忽听陈庆对大家说:“各位兄弟姐妹,有人受了重伤,我得马上给以治疗。下次我们再聚。”
管家打开院门,众人纷纷离去。
一人背着一个身受重伤的半大孩子,从小门进来。
“快,快,往这边来!”陈庆指使来人。
管家陈茵告诫陈庆:“陈爷,小心是刺客假扮的。”陈庆说:“治病救人是大夫的本分,不用多疑。”
陈庆把孩子安排到房内病床上。陈均等换了个地方,从披屋的气窗里往下看,他看出孩子是被火烫伤的,而且烫得不轻。陈庆一边细心治疗,一边对背的人说:“他是你儿子吧?怎么烧得那么厉害,以后放炮烛、看灯火得小心啊!”治疗包扎完后,陈庆对背的人说:“他一时半刻恐怕还不会醒来,但已经没有危险了,你放心吧!”背来的人说:“多谢陈爷!要不是陈爷,小儿的命恐怕难保了。我……我……”陈庆见那位父亲支支吾吾地有什么话想说,就鼓励他道:“你不用怕,有什么话尽管大胆说。”父亲说:“我……我……没带钱,家里也拿不出什么钱。”陈庆说:“哦,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,原来是没钱。不过没关系,现在哪个穷人家里有钱呢?大家都没钱,没钱也得看病呀。你放心,我不收你的钱。”父亲一听,“扑通”跪到在地,说:“陈爷,你真是小儿的救命恩人,再生父母啊!如有来生,我愿为你做牛做马,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。”
父亲一番发自肺腑的动人话语,直说得陈均等感动万分,这时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再次冒了出来:皇上究竟为什么不公开派刑部或京兆尹来抓陈庆,而要派我来暗杀陈庆?难道仅仅像太子所说的那样,是因为陈庆武功太高,没人对付得了,——按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,皇上有那么多大内高手,绝不至于连一个江湖人士都对付不了。他这么想着,绞尽脑汁都没能想出所以然来,而不知不觉间脚下一滑,发出了声响。
陈庆扶起那位父亲,对着气窗喊道:“房上的君子,我早已接到消息,说有人要来行刺我,我想那刺客一定是你了。想你是不忍心下手,才会呆那么久还不动手。——下来吧,我们交个朋友!”
陈均等只好从气窗里跳了下去。他为自己的失手,更为自己不光彩的行经,感到万分羞愧,连头也不敢抬,只是提着剑恭恭敬敬地站立一边,像个犯了罪的囚犯,听候陈庆发落。
陈庆说:“壮士恐怕是第一次到京城吧?壮士受人指使,忠于职守,陈某十分钦佩。更让陈某钦佩的是,壮士是个正义之心尚未泯灭之人。——你需要完成你的任务,我成全你,你杀了我吧,我绝不还手。”
那位父亲说:“陈爷真是个好人哪,连陈爷这样的好人都想杀,会被天雷劈死的!”
陈均等听了陈庆的话,简直无地自容。他扔掉宝剑,说:“陈大人气度洪大,我绝不做卑鄙小人。我是想杀你,但见了你的为人,我想是我错了。陈大人愿杀愿剐,我都无怨言。”
“哎,这是那里话。我与你无怨无仇,你是受人之托,终人之事,我怎么会杀你呢?”
“陈大人如不杀了我,倒叫我从此难以在江湖上立足了。”陈均等捡起剑,双手递给陈庆。
站在一边的陈茵狠狠地说:“陈爷不想杀你,你快滚吧!”
陈均等只好低着头,退出陈家大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