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路漫漫(4

13
天还没有亮,一个二十出头的贵族公子,手提流星锤,爬上西湖北边的保俶山,在保俶塔西面的空地上练起了武功。他伸腿展臂,腾挪跳跃,手中的流星锤舞得呼呼作响。练了一会,天开始慢慢亮了起来,公子收住流星锤,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憩,这时他才发现,有一个瘦高个儿坐在地上,背靠保俶塔,正打量着自己。贵族公子见他一身夜行武士打扮,又不像坏人,便走向前去问道:“这位仁兄在山上过了一夜,一定遇到了什么烦心之事,不知能否告诉在下,容在下助一臂之力。”
那瘦高个儿的陈均等说:“多谢美意。”但他没把烦心之事告诉贵族公子。
贵族公子说:“有人让仁兄去杀一个人,但那人又品行高尚,不应该死,于是仁兄十分犯难。不知在下有没有猜错?”
陈均等惊异地问:“阁下是?”
贵族公子回答:“在下胡龑。”
陈均等问:“可是当朝大学士胡铨胡大人的孙子?”
贵族公子回答:“正是。”
陈均等一听,马上站起身,作揖道:“久仰大名,今日相会,不胜荣幸。在下陈均等见过公子。”
贵族公子胡龑道:“哦,原来是天下第一神剑,久仰久仰!”
陈均等说:“想不到大学士的贤孙竟这样勤勉。”
胡龑道:“如今天下大乱,北方大片土地落入金人之手,有志之士就该学祖逖闻鸡起舞,中流击水,为朝廷收复失地出力。只是当今皇上只信任虞允文大人一人,虞大人采石矶一战,可谓功劳不小,他也力主北伐,是朝内主战派领袖,但他为人峻刻,仇人甚多,这次去四川组织北伐,必无功而返。”
陈均等忽然来了兴致,便又问道:“那依阁下之见?”
胡龑说:“北伐必先富国重才。没有足够的实力,凭什么跟人家拼?今天打败了金人,明天冒出个银人、铜人呢?总不能没完没了地永远打下去吧?国家强盛了,不管金人银人铜人,都不敢小觑我们,那时自然不用担心收复不了失地。当然,没有人才也是不行的,有了人才不会运用更是不行的,像当今辛弃疾大人、李显忠大人、令尊……,都是不世之才,可是朝廷却不能重用,可悲啊!”
“听君一席言,胜读十年书。阁下的话让在下茅塞顿开。只是在下还认为,北伐也好,富国用人也好,都得以民生为重,先人云‘民为重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没有民,得不到民心的拥护,一切都不可能实现。”陈均等说。
“天时地利人和,人和当然非常重要,我说虞大人这次北伐难以成功,就是因为少了人和。”
“我说的人和,不只是君臣之间、文武之间、将帅之间、官兵之间要和,更重要的还要人心所向,得到天下之民的支持拥护。如今天下百姓受饥挨饿,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,哪还有心情去收复失地。”
胡龑说:“收复失地,其实也是为了救民于倒悬。”
陈均等说:“皇帝门前无饥汉,偏远之地才好办。如今连皇帝门前都民生涂炭,饿殍遍野……”
胡龑接口道:“这也不能怪皇上,皇上有心赈济百姓,可他有名无权,处处受掣于太上皇,也是没有办法的事。”
两人说着说着,不觉天已大亮,来保俶山游玩的人越来越多。
陈均等说:“今日在下有幸遇到阁下,聆听阁下高见;下次阁下如去平江,一定到寒室小叙。在下还有没完成的任务,得先告辞。”
胡龑道:“可是,仁兄的烦难之事还没解决。”
陈均等叹了口气:“唉——”
胡龑道:“我有一计,可以助仁兄度过难关,只是……”
陈均等说:“阁下有什么高见,但说无妨。”
胡龑说:“现在朝廷正在组织北伐,正是仁兄建功立业之时,在下之计,恐怕对仁兄会有不利影响。”
陈均等说:“先度过眼前这一关再说。”
胡龑说:“那就得罪了。”说着,他放下流星锤,抽出陈均等的宝剑,朝陈均等右手就是一剑。陈均等的手上顿时血流如注。胡龑赶忙扔掉剑,又说了声“得罪”,从陈均等衣服上用力扯下一块布,替他包扎起来。
陈均等会意,说了声“多谢”,捡起宝剑就朝山下走去。

14
陈均等向皇上和太子汇报说陈庆武功过于高强,自己不仅没能杀得了他,反而身受重伤。皇上和太子也没办法,只得让他回平江府。
陈均等回平江的路上,看到听到的,比去京城时更加凄凉,百姓离乡背井,逃荒要饭,妻离子散的,比比皆是。陈均等骑在马上,不觉神情更加黯淡。
路过苏州,想起自己的宝剑还是张胜的,陈均等想去看看他。骑马来到虎丘山下,——那时天色还早,来虎丘游玩的没几个人。忽然眼前翠色一闪,有一个人扑到马前,挥舞双剑朝他刺来。
陈均等从马上飞身而下,凭感觉,他知道那穿翠衣的是想在秀州杀他的女子,只不知她怎么从秀州到了苏州。
翠衣女子说:“真是冤家路窄,想不到在这里又让我碰到了你!”那女子声音清脆悦耳,异常动听,但句句充满杀气。以前,陈均等见过她两次,但一次是在晚上,一次她蒙着脸,陈均等没看到她的真实相貌,这次一见,发现她貌若天仙,即使西施昭君貂禅杨贵妃再生,也不过如此;她面带笑容,但又冷若冰霜,对陈均等充满了不共戴天之仇。
陈均等黯然道:“姑娘,我与你无冤无仇,你为什么三番五次要置我于死地?”
翠衣少女钟情道:“像你这样的卑鄙小人,人人得而诛之,还用得着说明理由吗?”说着又举剑朝陈均等刺来。
陈均等退后几步,说:“慢着!如果姑娘一定要杀我,我绝不还手。只是让我不明不白地死在姑娘手下,我实在心有不甘。”
钟情道:“管你甘不甘心,借债还钱,杀人偿命!你若不受伤,我还怕你;如今你有伤在身,就拿命来吧!”说完,又是“唰唰”几剑,直取陈均等身上几处大穴。陈均等腾挪跳跃,只是避让,毫不还手。
钟情道:“好小子,命在旦夕,还不快拔剑!”
陈均等说:“我愿意死在姑娘剑下,只是不明不白……”
钟情狠狠道:“混帐东西,死到临头了,还贫嘴!”把绝世武功全都施展了出来,陈均等因右手受伤,摆动不够灵活,被钟情一剑刺中右肩肩胛。钟情正欲狠下杀手,一剑结果陈均等性命,突然,一个大胖子奔跑而至,嘴里大声喊道:“不得伤害陈公子——”
钟情动作略一迟疑,陈均等逃过一劫。
钟情问:“你是什么人?要你多管闲事!”
来人气喘吁吁地说:“俺是张胜!在苏州地面上混的,应该知道俺老张的名声。姑娘年纪轻轻,为甚么要置人死地?”
钟情又问:“你和他是一路?”
张胜说:“陈公子是富家弟子,俺吗,穷光蛋一个,恐怕不能算一路。但陈公子身为富家弟子,但没有贵公子的那些个——甚么来着,倒是真的。”
陈均等护着伤口对张胜说:“张兄弟,姑娘存心要杀我,你就让她杀了我吧。”
张胜说:“你,你一定做了对不起姑娘的事了吧?知人知面不知心,你要真做了对不起姑娘的事,狗娘养的,俺也会杀了你!”
陈均等道:“我堂堂八尺男子汉,若做出对不起姑娘的事,天打雷劈,不用姑娘动手,我自己也会自裁。只可惜,我自己也不知道姑娘为什么对我如此狠之入骨。”
张胜问钟情:“他真没有欺侮你?”
钟情道:“我没有太多的闲工夫,你走开,让我杀了他!”说着就要动手。
张胜说:“哎,杀人总得有个理由!在俺老张的地面上,无缘无故地杀人,未免太不给面子了吧!”
钟情对张胜还没有消除敌意,说:“江湖中人,本事就是理由,你若不服,可以试试!”
“好啊,俺已经很长时间没跟人动手了,正手痒着呢。”张胜说着,从路边拾起一段百把斤重的大木头当武器,和钟情一来一往打了起来。两人打了二三十个回合也没能分出胜负。
陈均等对张胜说:“张兄弟,别打了,让姑娘杀了我吧!”
正在张胜和钟情难分难解之时,又来了一人,对钟情和张胜喊道:“住手!”
两人同时跳开两步。来人问:“打什么架?”
钟情说:“冷面杀手,我让你在山上呆着,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”
来人简捷地说:“我不放心,就来了!”
原来冷面杀手李霸虎和翠衣少女在湖州行刺皇上没能成功,李霸虎还因为救钟情而被戴斗笠的武士刺了一剑。幸亏李霸虎事先布置了一批摩尼教徒燃放炮烛作掩护,他和钟情才得以逃脱。他们怕皇上派人追击,便从湖州坐船一直逃到了苏州,隐藏在虎丘山的一个山洞里。今日一早,钟情下山来找吃的,意外地遇到了陈均等,便不顾自己暴露身份,一心想替师傅报仇。
张胜对冷面杀手李霸虎叫道:“好你个李霸虎,到了苏州也不去看俺,你还给不给俺面子?”
钟情见冷面杀手李霸虎和张胜相识,就问李霸虎:“你认识他?”
李霸虎说:“老相识了。”
钟情说:“杀死我师傅的仇人就在这里,他不让我报仇,所以我就和他打了起来。”
陈均等疑惑地问:“你师傅是谁?我什么时候杀过你师傅了?”张胜也说:“俺知道,陈公子好像从不杀人,姑娘你会不会搞错了?”
钟情说:“现有他身上的宝剑为证!那是仇人杀了我师傅以后抢走的!”
张胜恍然大悟,大笑道:“噢,原来如此!这么说,你就是刘杨老人的徒弟了?那宝剑是俺从太湖石公岛上逃出来的一个渔夫那里抢来给陈公子的。——原来全是一场误会!”
钟情问张胜:“你说什么渔夫?他怎么可能杀得了我师傅?”
张胜说:“这我也不太清楚,那天他在欺侮船老大家的老太婆,被俺碰上了,俺老张就把他的宝剑给夺过来了。”
钟情说:“你别编故事骗人!你当我是三岁小孩!”
陈均等说:“姑娘放心,我一定替你找到杀死你师傅的仇人。既然这剑是你师傅的遗物,那就物归原主。”说着用左手把剑抛给钟情,——他的左手因护着伤口而满手是血。
钟情睹物思人,黯然神伤。
李霸虎对陈均等拱拱手:“多有得罪!”
张胜说:“李霸虎,去俺家坐坐。——陈公子不要紧吧?你也去。”
李霸虎说:“我正受朝廷通缉,不便打扰。”
钟情也说:“千万不要有人认出我们。冷面杀手,你的伤还没有全好,还不能在江湖上行走,我们走。”说着,扶着李霸虎准备离开。
张胜喝道:“站住!”
钟情问:“你还有什么事吗?是不是想抓我们?”
张胜说:“你伤了陈公子,就这么一走完了?”
钟情头也不回地问:“你还想怎的?”
陈均等说:“让她走吧。”
钟情扶着李霸虎离去。
张胜扶起陈均等,“陈公子,你不要紧吧?来,俺给你包扎一下。”说着,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破布,笨手笨脚地替陈均等包扎,痛得陈均等忍不住叫出了声。张胜打趣道:“刚才人家想杀你,你都没叫;现在让你活,你却叫死叫活的!好了,这回死不了了。”说得陈均等也笑了起来。张胜又说:“这回只好麻烦俺老张送你回平江府了。”
可是陈均等却说:“不,我得先在苏州为自己洗清冤屈。”
15
太湖吴公岛悬崖下那一座刘杨老人和他的两个徒弟杨武定、钟情曾经住过的小茅屋静静地肃立在早春的寒风中,由于长久没人住了,门前的平地上已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
陈均等手上、肩上裹着绷带,和张胜在屋前屋后仔细地查看着。忽然,陈均等在离茅屋几丈远的地方,发现有一片碎布片缠绕着一根小树枝,他解下小布片仔细打量着。张胜问:“你看出甚么来了?也给俺讲讲。”陈均等说:“没什么。”他把布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衣袖,和张胜离开了小屋。

16
天空白蒙蒙的一片,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落到树枝上,灌木上,泥土上,一会儿,整个大地便变成了银色世界。
虎丘山上,翠衣少女钟情一个人默默地蹲在岩石上,手里竖捧着宝剑,任凭大雪落到头上、身上,嘴里自言自语:“究竟是谁杀了师傅呢?师兄为什么一去没了消息?他会不会遭遇不测?……”
她的身后是一个山洞。冷面杀手李霸虎从山洞里出来,悄悄走到她身后,找了块地方蹲下来。
钟情头也没回地问:“冷面杀手,你的伤不要紧了吧?”
李霸虎回答:“多亏你照顾,应该没事。”
钟情说:“你自己好好养伤吧,我得去找师兄和杀死师傅的仇人了。”
李霸虎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钟情说:“你的伤还没有全好,怎么能行呢?到时候遇到敌人,还得我照顾你。”钟情的话大伤了李霸虎的自尊,李霸虎生气地站起身,一脚踢开挡在洞口的石头,管自己走了进去。钟情见李霸虎生了气,忙赶上去,说:“怎么像个娘儿似的,就生气了!好,好,我说错了,向你道歉。——我们赶快准备一下,马上就走。”
“可是,这雪?” 李霸虎犹豫着说。
“正因为下雪,官兵不会轻易出来。——你到底是陪我去,还是不去?”钟情急急地问。
“好,去。” 李霸虎没话说了,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。
“哎,我说,冷面杀手,你认为我们该往哪儿去找?”钟情又变成了温和的语调。
“去平江府。” 李霸虎简捷地回答。

17
冷面杀手李霸虎和翠衣少女钟情,冒着大雪,走在乡间小路上。他们身后,雪白的大地上,留下两道深深的脚印。
一个六七十岁、驼着背的老头,头上顶着一把稻草,赤着脚,艰难地走在小路上。
钟情问:“老伯,下那么大雪,你跑外面来干什么?”
老人抬起头,看了看钟情和李霸虎,见他们不像坏人,便回答道:“我老伴病了,病得还不轻,我去请医生。”
钟情又问:“那么大雪,你出门怎么连双鞋都不穿?”
老人回答:“不是不穿,而是没鞋子穿。”
钟情说:“没鞋子怎么过冬呢?”
老人说:“穷啊!收的粮食还不够交租税。别说穿鞋子,我们都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,每天只能喝一点菜糊糊。”
钟情听了两眼湿润,说:“老伯,你等一等,我的鞋子给你穿。可能小了一点,你勉强穿吧。”
老人说:“这……”
钟情坐在雪地里,正准备脱鞋子,李霸虎制止了她。李霸虎弯起脚,迅速把自己的鞋子脱了下来,交给老人。
“你们……”老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你快穿吧,穿上鞋快去找大夫。”钟情劝老人。
老人扔掉稻草,“扑通”跪倒在地,说:“我真是遇见观音菩萨了!好人啊,愿老天爷保佑你们!”
钟情说:“老伯放心吧,这样苦的日子会过去的,摩尼明使倡导的光明世界一定会来到的。”说着,还从衣袖里掏出钱交给老人,“拿上钱可以请医生。”
老人穿上鞋,接过钱,顶着稻草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钟情朝李霸虎歉意地苦笑。
两人继续朝前走。身后雪地里的脚印更加清晰。

天近傍晚。因有雪光映射,显得还比较亮。
钟情和李霸虎来到一处小镇边,钟情说:“你在这里等我一下,我去买双鞋。”
李霸虎说:“你容易被人认出来。我去。”
钟情说:“我们别争了,那就一起去吧。未必那么巧,刚好遇到官兵。”
两人来到小镇上,因为下雪,又快傍晚了,镇上的行人很少,正在营业的店铺也很少。他们找到一处卖鞋的铺子,李霸虎站在门口警戒,钟情进去为李霸虎挑鞋子。
“够可怜的,那么冷的天还赤着脚。”一位官员模样的人走到李霸虎面前说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 李霸虎冷冷地问。
“鄙人乃新安县县令裘鹰。”官员回答。
钟情闻声提着鞋出来,讥讽道:“县令大人怎么也可怜起小百姓来了?”
县令裘鹰说:“百姓者,县令的衣食父母也。看到街上有人连鞋子都穿不上,我这个作县令的真伤心啊!”说着还用手擦了擦眼睛。“好吧,我做件好事,这鞋算我送的。”说着,他高声对店铺老板叫道:“老板,这鞋是我送给这两位的,你记好了!”
老板唯唯应声。
裘鹰走后,钟情不无调侃地对李霸虎说:“白赚了一双新鞋子,你真合算!”
李霸虎说:“快走,小心缓兵之计。”
钟情说:“你也太疑神疑鬼了。”嘴里虽这么说,但还是跟李霸虎快速离去。

李霸虎边走边自言自语:“这么冷的下雪天,县令一个人出来干什么?”
钟情调侃道:“体察民情啊!你没听他说,‘这么冷的天还赤着脚,我真伤心啊!’”
李霸虎说:“有这么好的县令,百姓就不会那么苦了。”
钟情说:“是呀,不对啊。县令那么好,百姓怎么会连鞋子都穿不上,几天都没饭吃呢?有问题。——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?”
李霸虎说:“应该不会,但有可能认出我们。”
李霸虎又自言自语道:“会是……”
钟情也说:“会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