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路漫漫(5)

18
这时天已尽黑。
县令在镇上采办了不少精美酒食,让店小二悄悄送到他家里去。自己则慢悠悠地踱回家去。
又重新返回小镇的钟情和李霸虎,悄悄地跟在他后面。
县令家在小镇的东头,不一会就到了。这是一所普通民宅,外面围着围墙,房子不大,也不华丽,只比一般百姓的房子稍好一些,比起其他当官或富贵人家的房子来,显得简陋多了。
县令打开墙门,闪身进去,回头朝四周看了又看,见没人注意他,这才关上门,放心地进去。
钟情和李霸虎相视一笑。见四周没人,两人同时跳上围墙,朝里探视。“下!” 李霸虎轻声提示了一声,两人又同时跳进围墙里面,猫腰朝屋子奔去。
钟情和李霸虎舔破窗纸,趴着窗户朝里看。他们发现不大的屋内聚集着不下十个人,这些人不像是县令家的亲戚。——县令恭恭敬敬地站立一边,其他人都静悄悄地靠墙站着,只有一个人坐在桌边打盹。县令的家人忙上忙下,正准备着晚餐,——这些活本应是下人干的,可屋里竟然没有一个佣人。
再仔细一看,钟情和李霸虎同时差点惊讶地叫出声来:站在离坐着的人最近的那个人头戴大斗笠,披散着头发,他不就是上次在湖州刺伤李霸虎的武士吗?他怎么会在这里?
两人互相做了个眼神,同时飞身上屋,从瓦片的缝隙朝下探视。
坐着的那人抬起头,问裘鹰:“从这里到平江府,还有多少路程?”
裘鹰必恭必敬地回答:“回皇上,快了,皇上在小臣这里住一宿,明天中午就可以到达平江府了。”
“皇上?” 李霸虎和钟情都大吃一惊,“皇上怎么会在这里?”
只听皇上说道:“你别皇上皇上的,我这次来是微服私访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是皇上。上次我去湖州检阅军队,差点送了命。这次我到平江犒劳军队,只好微服而行,免得又遇到刺客。”
钟情和李霸虎点头示意:原来如此。
李霸虎悄悄对钟情说:“你设法把大内侍卫引开,我来干掉皇上。”
钟情不放心地问:“你的伤?”
李霸虎坚决地说:“你别管我!准备行动!”
“你等着。”钟情说完,悄然下房,出围墙而去。
钟情手拿一串炮烛,翻进县令家的围墙,打开墙门,准备点炮烛。
“外面有人!”一个卫士叫道。话音刚落,屋门打开,已有两个卫士冲了出来。
“杀狗皇帝——”钟情点燃炮烛大叫。
“乒”“乒”,卫士从屋门、从窗户跳出来。
钟情把炮烛甩向卫士,然后高举双剑,朝卫士杀去,边杀嘴里边乱叫道:“狗皇帝在这里,青菜萝卜冬瓜西瓜快上啊!”
“乒零乓啷”,炮烛声和兵器的撞击声,加上钟情的大叫声,响成一片。
钟情边打边往墙门撤。卫士紧缠着她。
李霸虎一个金钟倒挂,头下脚上地探身进了屋门,还没站稳便已挥剑朝皇上刺去。“当”,戴大斗笠的武士用剑挡开了李霸虎的致命一剑。而裘鹰则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护着皇上。
李霸虎挥剑和戴大斗笠的武士战成一团。
外面,钟情已把卫士引出了一箭之地。
李霸虎竭尽全力和武士相搏。两人的功夫似乎不相上下,但终究因为李霸虎有伤在身,体力渐渐不支,被武士连连进攻,逼出了屋门。
武士手下缓了缓,轻声对李霸虎道:“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!”
李霸虎轻声问:“你是何人?为什么两次放我?”
武士说:“快走,没时间了。”
李霸虎飞身跳出围墙,向钟情打了个“撤”的唿哨,顿时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。
武士转身回到屋内。皇上问:“刺客怎么样?”武士回答:“刺客逃走了。”皇上又问:“你为什么不追?”武士回答:“草民担心还会有刺客出现,到时没人保护皇上。”
其他卫士因担心皇上的安危,便停止追赶钟情,陆续回到皇上身边。
皇上生气地说:“我微服出行,很少有人知道。刺客是怎么得知消息的?——你们不认为很奇怪吗?”
卫士们回答:“是很奇怪。”
皇上说:“这事我回去一定得查个水落石出。——裘鹰救驾有功,朕封你为平江府通判,你随朕去平江,调查刺客的来历。”
县令裘鹰一听,马上跪地谢恩。
裘鹰的母亲对裘鹰说:“皇上提拔你为通判,你一定不能辜负皇上的一片心意啊!好好做个清官,为民作主,报效朝廷;你要成了贪官呀,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。”
裘鹰恭恭敬敬地回答:“孩儿牢记在心。”
19
李霸虎和钟情借着雪光,找到一座破庙。他们拍打掉身上的积雪,进入庙内。李霸虎找了一些破凳破椅,砸烂了当柴,生起篝火。两人蹲下来对着火烤衣服。
钟情长叹了一口气,“又没有成功。”
李霸虎责怪自己道:“都怪我学艺不精。”
钟情说:“这也不能怪你。其他侍卫武功不怎么样,那戴斗笠的不知是什么出身,武功十分了得,你我联手恐怕也未必是他的对手。——要是我师兄在就好了。”
李霸虎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:“奇怪——”
钟情问: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?”
李霸虎摇摇头,“没有。”
李霸虎掏出两块干硬的大饼,对钟情说:“忙活了半夜,吃点东西吧。”钟情说:“没能杀掉狗皇帝,我吃不下。” 李霸虎把饼子扔到钟情身上,命令似地说:“吃!”钟情只好不情愿地吃了起来。
钟情边吃边问:“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?”
李霸虎简捷地回答:“按计划,去平江。”
春天的雪不容易保留,才半天时间,地上的积雪已化去一大半。路上全是流淌的雪水,十分泥泞,脚踩下去,很难再拔上来。
李霸虎和钟情踩着泥泞,走在去平江的小路上。走了一会,李霸虎停下来。钟情问:“怎么啦?” 李霸虎抬起脚:鞋跟和鞋帮已分成了两半。“怎么会呢?刚买的新鞋子。”钟情说着,蹲下身去看鞋,“呵,还是有名的牌子呢。准保又是假冒产品。没办法,凑合吧!”她掏出一根带子,替李霸虎把全是湿泥的鞋帮鞋跟绑在一起,说:“走吧。”
钟情和李霸虎又走了一会,发现前面有两个农夫推着独轮车艰难地走着。李霸虎快步上前,和他们一起推。钟情问:“地上那么泥泞,你们干吗不等地面干了再出门啊?”在后面推车的农夫回答:“这是县令的东西,他让我们今天一定要送到平江府去。”
钟情又问:“哪个县令?”
农夫回答:“就是那个新安县的县令裘鹰啊!”
见是裘鹰的东西,钟情立刻来了兴致,便又问:“裘鹰为什么让你们把他的东西送到平江府去?”
在前面拉车的农夫说:“你们有所不知,钱县令刚刚升任平江府通判。今天他已去平江府上任了。”
钟情好奇地问:“哦,既然裘鹰去平江任通判,他的东西应该随身带着才对呀?怎么让你们……”
在后面推车的农夫回答:“不知两位有没有听说过‘菜芯’,裘鹰应该也怕‘菜芯’吧?一个‘清官’离任,应该是两袖清风的,带着一大车东西怎么行呢?让我们送去,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,可以掩人耳目呀。”
钟情问:“你们觉得裘鹰这个人怎么样?”
后面的农夫回答:“你见过冬天的橘子吗?他就是冬天的橘子。”钟情不解地问:“冬天的橘子?冬天的橘子怎么啦?”前面拉车的农夫对后面的农夫说:“你还是少说两句吧!”后面的农夫说:“是怎样就怎样,想做好官,就别干坏事呀!冬天的橘子,表面上看是很好看,新鲜着哪;内里呢,全是坏货!——裘鹰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钟情若有所悟,“怪不得,他穿的住的都很一般,家里连个佣人也没有,原来全是做给别人看的!——嗨,你们车上装的是什么?”
前面的农夫抢着说:“这我们也不知道,钱县令只让我们把东西运到平江府,说要是出了什么差错,别说我们两个活不了,就连我们的家人也休想活。——他这个人是说得出做得到的。我们还是快赶路吧!”
钟情问李霸虎:“你说,车上会不会全是金银财宝?”
李霸虎边推车边回答:“很有可能。”
钟情对李霸虎说:“我们把它劫了,分给这两位农民兄弟和其他穷人,怎么样?”
前面拉车的一听,绳子一丢,“扑通”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道:“请两位饶过小的,你们要是劫了这一车东西,我们两个的全家就没命了。”后面推车的也说:“按理,这种贪官狗官的东西劫了活该,只是你们劫了他的东西,害苦的是我们啊!”
李霸虎说:“以后再想办法。这种贪官,是一定要受到惩治的!”
20
孝宗皇帝因怕再次受到刺客的袭击,在平江召集各级将领安慰鼓励了他们一番,便匆匆忙忙赶回京城了。等李霸虎、钟情他们打听到皇上已离开平江的确切消息,已是三四天以后的事了。
孝宗皇帝在皇宫大内召见太子赵惇,告诉他遇刺的情况。
太子赵惇问:“刺客就没有留下一点儿线索?”
孝宗说:“朕好像听刺客在叫‘青菜快来’什么的。”
赵惇肯定地说:“一定是父皇听错了,不是青菜,而是‘菜芯’。——这样说来就对了,此事一定与魔教‘菜芯’有关;而且这‘菜芯’我已知道是谁了。”
“是谁?” 孝宗皇帝急切地问。
赵惇没有马上告诉皇上谁是“菜芯”,而是说道:“父皇,你想‘菜芯’最早出现在什么地方?‘菜芯’活动那么猖獗,为什么没人能捕获?后来‘菜芯’在秀州出现时是什么时候?父皇在湖州遇刺时又是什么时候?这次父皇遇刺是在什么地方?这时谁刚好又回到了那里?”
孝宗犹犹豫豫地猜测道:“皇儿的意思是——”
赵惇说:“不用说也该是平江府都统的儿子陈均等。陈均等因为有他父亲的保护,所以在平江为所欲为,却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。他来京城的路上,一路闹事,甚至行刺父皇。父皇让他去刺杀陈庆,他找借口说自己打不过陈庆而故意不完成任务,——父皇想,陈均等号称天下第一神剑,怎么可能会打不过陈庆呢?分明是不想杀陈庆罢了。父皇第二次遇刺时不就是刚好陈均等回到平江的时候吗?如此看来,‘菜芯’必是陈均等无疑。”
孝宗沉吟道:“有道理。——难道陈都统也是魔教中人?”
赵惇说:“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事。陈都统自以为英才盖世,老是抱怨得不到朝廷的重用,怨而生叛逆之心,这样的人、事历来都是很多的,父皇不得不防啊!”
孝宗说:“陈都统对朝廷不满,那是有的;但他想背叛朝廷,恐怕……”
赵惇献计道:“父皇派人暗中到平江去调查一下,不就全都清楚了。只是所派之人级别要高,心要细,又不是陈都统一党。”
孝宗沉思了一番以后说:“嗯,朕就派内官张方和刑部侍郎吴芾一同去调查,此事一定得搞个水落石出。”
赵惇说:“儿臣觉得还应再派殿前都指挥使王友直和他们一起去。父皇想,陈都统和陈均等的武功是何等高超,万一真发现他们有不轨行为,靠张方、吴芾和平江的那些乡兵能对付得了吗?”
孝宗说:“好吧,那就听皇儿的。”
21
内官张方、刑部侍郎吴芾和殿前都指挥使王友直拿着圣旨,悄悄来到平江,悄悄找到平江通判裘鹰,向裘鹰了解陈都统和陈均等的情况。上次皇上来平江遇刺,就把调查刺客的任务交给了裘鹰,可一段时间下来却毫无头绪,裘鹰不能向钦差显示无能,见钦差问起都统,他是何等聪明之人,马上领会到钦差的来意,——他在新安时有一次卡扣军粮,受到陈都统的责罚,本就对陈都统充满怨气,这回有了报复的机会,便添油加醋地说了陈都统和陈均等的一大通坏话。
刑部侍郎吴芾问:“你可有确切证据?刑部判罪讲究的可是证据。”
裘鹰说:“有,有,大人尽管放心。如没有,也还有‘莫须有’的罪名。”裘鹰边说边向钦差献上一大堆金银财宝,“大人一路辛苦,下官招待不周,一点微礼,请笑纳。”
张方是个见钱眼开的太监,有了钱,便什么话都好说,马上用带有女人腔调的声音说:“那就把他们抓起来吧。”
裘鹰说:“请公公不要着急,我们得想个办法。陈都统武功高强,来硬的肯定不行。据下官了解,陈均等现在并不在家,我们用圣旨的名义捉拿陈均等,陈都统交不出儿子,我们就以包庇儿子的罪名把他抓起来。陈均等是个孝子,等他回来以后我们再以陈都统相要挟,不怕他不束手就擒。”
张方点头道:“嗯,妙计,妙计。”
吴芾说:“那我们就行动吧。”
张方、吴芾、王友直在裘鹰的引导下,带着乡兵,来到平江都统制陈大人家。
王友直和裘鹰指挥乡兵保卫都统府。
裘鹰趾高气扬地叫道:“姓陈的,皇上派钦差捉拿陈均等,快把人交出来。”
陈都统从屋内出来,问:“几位大人光临,不知小儿所犯何罪?”
张方说:“你儿子三番两次行刺当今皇上,罪大恶极,罪不可恕。快把他交出来!”
陈都统不解地问:“小儿行刺皇上,这,怎么可能?”
吴芾说:“我们铁证如山,不容你不信。你还是快把他交出来吧!我们这是奉圣上之命行事。”
陈都统还是不相信,说:“不知能否让下官看一下小儿行刺皇上的证据?”
裘鹰说:“证据早已交给皇上了,因此皇上才派钦差来抓你儿子。你还是快把儿子交出来吧!”
陈都统无奈地说:“可是,小儿去京城见皇上,还没有回来。”
张方生气道:“混帐!一派胡言!分明是想抗旨!”
裘鹰说:“陈大人,你还是把儿子交出来吧,免得你也落得个包庇罪。”
吴芾说:“你可知,包庇罪犯,与罪犯同罪。”
陈都统对儿子行刺皇上仍抱怀疑态度,但钦差一定要抓人,只得恳求道:“小儿真的没有回来,还望各位大人明察。小儿一旦回来,下官一定把他交付各位大人处置。”
张方道:“别说了,你到底是交还是不交?”他又问吴芾,“吴大人,抗旨该当何罪啊?”
吴芾说:“抗旨可以先斩后奏。”
张方命令王友直:“王将军,给我拿下!”
王友直指挥乡兵准备捉拿陈都统。
陈都统挥手制止,“慢!我要和你们一起去面见皇上!”
裘鹰说:“你已是皇上的阶下囚了,再不是以前的都统制。你以为皇上还会见你吗?”他指挥乡兵,“快把他抓起来!敢反抗的就地镇法!”乡兵冲上台阶。
陈大人仰天长叹:“罢了,罢了,一代英才啊!”说完,不等乡兵抓他,拔出剑来刺进了自己心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