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路漫漫(6)

22
陈均等在苏州寻访刺杀钟情师傅的凶手,但查了很长时间都没有线索,于是只好在张胜的护送下回到平江。可是刚一进家门,就发现父亲倒在地上。陈均等母亲早逝,由父亲一手拉扯大,又由父亲教他武功,因此对父亲十分孝顺,一见父亲死在地上,顿时如五雷轰顶,不知所措。多亏张胜提醒,“令尊好像还有气。”
陈均等扑到父亲身上,大叫:“父亲,父亲!”
父亲竭力睁开眼,含糊地说:“朝廷抓你,快走——”
“哪里走!” 王友直和裘鹰得到陈均等回来的消息,马上带领乡兵前来捉拿。
陈均等站起身,责问道:“我父亲所犯何罪?我所犯何罪?”
父亲说:“别问了,欲置人死罪,何患无辞。”
陈均等对王友直和裘鹰说:“让我先救父亲,再跟你们走。”
裘鹰冷笑道:“你父亲,像他这样的人,早该死了,罪该万死;还救什么!”
一边的张胜早已听得火冒三丈,跳起来大叫:“狗娘养的,老子跟你们这群不讲理的狗东西拼了!”挥动拳头朝乡兵打去,一会儿已有五六个乡兵被他打得鬼哭狼嚎。
“大胆反贼,敢跟官兵作对,看我的!” 王友直舞动朴刀,直奔张胜。王友直是殿前都指挥使,武功京城第一,他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,尤其善使十二把飞刀,他的飞刀使起来神出鬼没,天下无人能敌。
陈均等制止张胜:“张兄弟,别动手!”说着就准备救父亲。
那边,王友直和张胜战成一团。
这边,裘鹰指使乡兵欲抓陈均等。陈均等道:“你们,你们就真的不让我救父亲?”父亲用力一推陈均等,“快走——”陈均等被父亲一推,倒退几步。
裘鹰突然冲到陈均等父亲跟前,用刀逼住他,对陈均等说:“你要不束手就擒,我就杀了你父亲。”
陈均等说:“你们放过我父亲和那位好汉,我跟你们走!”
乡兵一拥而上,把陈均等捆绑起来。王友直甩出飞刀,击中张胜肩头。
陈均等父亲见儿子被抓,大叫一声“天啊”,气绝身亡。
“父亲——”陈均等两眼冒火,用力挣扎,无奈手脚被绑,只能眼看着父亲死去。
23
太湖边有一艘被人丢弃的破船,那便是李霸虎和钟情临时住宿的地方。
天已近傍晚,钟情还一个人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,嘴里喃喃道:“师兄,师兄,你究竟在哪里?”
李霸虎匆匆赶来,说了声“我去救个人”,扭身就要走。
钟情问:“救谁?你怎么说话老是那么简单,也不说清楚。”
李霸虎还是十分简洁地说:“救苏州张胜。”
钟情说:“我也去。”她到船上拿了自己的双剑和师傅的玄天剑,大步跟上李霸虎。
李霸虎和钟情踩着裘鹰在平江的家的瓦片,向下探望。这时有个乡兵提着灯笼从屋里出来。李霸虎和钟情同时飞身而下,挟持乡兵,钟情低声喝道:“不许出声,我们是‘菜芯’。快说,抓来的人关在哪里?”
乡兵用颤抖的声音回答:“在,在钱通判的地下室里。”
钟情说:“带我们去,不能让别人发现,否则要你的命。”
乡兵带钟情和李霸虎悄悄往地下室走去。
李霸虎出手迅疾,守门的乡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已去见了阎王。
钟情、李霸虎救出张胜和陈均等。张胜说:“那狗娘养的,竟敢抓我!”陈均等对钟情说:“多谢姑娘相救,只是杀死你师傅的凶手我还没帮你找出来,以后我一定继续……”钟情说:“别婆婆妈妈的,快走!”
李霸虎说:“一不做,二不休,我们干脆把裘鹰给解决了!”
张胜跳起来道:“我同意!这种狗娘养的,留他何用!”
钟情问陈均等:“你去吗?你要不是怕死鬼,就和我们一起去杀了裘鹰那个大贪官。只是神剑不能没有剑,我师傅的剑先借你用。”说着把剑给陈均等。陈均等接过剑,跟着他们。
裘鹰正和张方、吴芾、王友直喝酒,张胜一脚踢开大门,猛喝道:“狗娘养的,拿命来!”
王友直从凳子上猛跳起来,挡在他们三人面前,同时手里已准备好了飞刀。张胜尝过飞刀的厉害,连忙往后缩。陈均等左手握剑,挡在门口。王友直的飞刀不仅又准又狠,而且他能从几个方向同时发出,分别攻击对方的几处大穴,让人躲得过第一把,躲不过第二把第三把……因此他向来是刀不虚发,目中无人。王友直一看形势危急,手中的三把飞刀已同时出手,眼看陈均等非死既伤。可是,可是不知怎么的,陈均等不躲不闪,“当”的一声,三把飞刀竟同时掉在地上,而且落在同一个地方。神剑,不愧是神剑!右手天下无敌,左手使起剑来同样那么奇妙。王友直一时呆了一般,不知所措。
“快来人啊!”裘鹰叫喊道。
张胜见王友直的剑伤不了陈均等,又来了斗志,猛地冲进屋去,直奔裘鹰。
门口,李霸虎和钟情连连击退闻声赶来救援的乡兵。
王友直甩出一把飞刀击灭油灯,对张方和吴芾说:“张公公、吴大人,来者不善,你们快走,我掩护。”说着又是三把飞刀在手。这时陈均等变防守为出击,主动向王友直发起进攻,使得王友直的飞刀没法使用,而只能用另一只手上的朴刀进行抵挡。
张胜抓住裘鹰,单手把他高高举起,转了几个圈子,又一把把他扔出门外。
张方和吴芾趁机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钟情用双剑抵住裘鹰,说:“你这烂橘子,你说,你坑害了多少百姓,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?”
王友直见张方、吴芾已经离去,马上一甩手,也不管飞刀力道大小,趁陈均等抵挡之时,赶紧也从后门逃了出去。
陈均等也没追赶,转身来到门外。门外,乡兵见裘鹰被抓,早已逃得不知去向。陈均等问裘鹰:“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?”裘鹰苦苦哀求:“请公子饶命,不管我的事,都是刚才那几个朝廷官员,他们说你父亲是魔教中人,让我带人去抓,你父亲不甘受辱,拔剑自刎。实在是不管我的事。”张胜叫道:“白天你是怎么说的?现在推得倒干净!”
钟情说:“这种贪官有什么好多说的,杀了算了!”裘鹰又转身向钟情求情:“女侠大慈大悲,饶过小的这一回,小的可是有名的清官啊,只是一时糊涂,不该去抓陈都统啊!”
钟情说:“清官不是自封的,到底是不是清官,看看你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就清楚了!”说着,钟情走进裘鹰家,点亮油灯,翻箱倒柜,不一会儿就找出了无数的金银财宝。她用衣服兜用手捧,把金银财宝全撒在院子里,说:“看看,这就是清官!”张胜抡起大拳头,就要置裘鹰于死地。被陈均等劝住,“各位给在下一个面子,留他一条生路。”张胜不解地说:“他杀了你父亲,你还饶他啊?”钟情讥讽道:“官官相护,此话一点不假。” 李霸虎道:“既然公子不想让他死,我们就给他一个面子。我们走。”
陈均等拱手说:“在下得先去安葬父亲,告辞。”张胜问:“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啊?万一官兵……”陈均等说:“张兄弟放心,几个官兵我还没放在心上。”说着,就准备走。
“哎,哎,我师傅的剑……”钟情叫道。“不好意思,我忘了。”说着,陈均等把剑交还钟情,大踏步地走了。“唉,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奴才!”钟情对着陈均等的背影说。
张胜踢了裘鹰一脚,骂道:“还不给老子快滚!”裘鹰连滚带爬地逃离此地。
李霸虎说:“此地是呆不下去了,我们得赶紧离开。”
钟情问:“去哪里?”
李霸虎说:“先去京城吧。”
张胜一听跳了起来,“好啊,好啊,我也可以去京城看看眼界了!”
24
王友直保护张方和吴芾匆匆逃离平江,一路上也不敢张扬。逃了一夜,逃到吴江,他们找了一处普通客栈坐下来休息和吃早饭。张方见吃的都是些粗面、青菜、萝卜之类,长叹了一口气,“唉,这些东西怎么吃啊!” 吴芾劝道:“这不是在宫里,公公勉强吃一点吧。”
一个穿得破破烂烂、肮脏不堪的青年走到他们身边说:“有那么好的东西吃,还嫌不足;看来你们是过惯了富贵日子。来,尝尝我吃的。”说着,用他那脏兮兮的手把自己吃的放在他们桌上:一个糠饼、一个野菜团。然后又用脏兮兮的手抓起他们的面条就往嘴里送。
张方骂道:“哪来的乞丐?脏死了,快滚快滚!”
“哦,怎么,是个被阉割掉的人?你一定是干了什么坏事才被人阉割掉的吧?”肮脏青年一听张方像女人一样的声音,就这么说。
“气死我了!”张方气得变了声调,本来就很难听的声音这会儿变得更加难听了。
吴芾指使王友直:“快把他赶走!”
王友直起身说:“你快到一边去,免得我动手!”
肮脏青年故作害怕道:“哦,好像是个经过沙场的,我怕你!我知道你们这些当兵的,到了战场上个个是怕死鬼,而对付我们老百姓却个个是豺狼虎豹。好,好,我走,我走——”
临走前,肮脏青年又从王友直的碗里抓了一把面条,边走边吃。
经青年这一搅和,三个人都无心吃饭。他们站起身准备结账,王友直一摸腰带,“哎呀”一声,原来自己的钱,还有裘鹰送给他的金银财宝,全不见了。张方摸摸腰带,钱也全没了,张方大叫道:“啊,我的妈呀,我的钱呢?这可怎么办啊!——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啊!” 吴芾摸摸腰带,情况也和王友直、张方一样。王友直道:“算了,破财消灾。这事我们还是别张扬的好。” 吴芾也对张方说:“皇上要是知道我们接受裘鹰的钱财,可不得了。公公您就忍痛割爱吧。” 张方说:“唉,这趟差事真晦气!没完成任务,还赔了本。”
王友直脱下身上的衣服,对店主说:“老板,不好意思,我们忘了带钱,我这件衣服算作饭钱吧。”店主翻看了衣服,见还值钱,就答应了。
张方说:“这次用你的衣服作价钱,下次可怎么办哦——”
王友直说:“下次下次再想办法。”
25
在张方、吴芾和王友直回京城向孝宗皇帝报告这次去平江的情况以前,孝宗皇帝刚刚接到虞允文病逝四川的消息,孝宗当然十分伤心和悲哀,听张方、吴芾和王友直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大通陈都统、陈均等串通魔教,抗命叛乱的“罪行”。孝宗皇帝更是怒气冲天,“养虎遗患,养虎遗患啊,朕早就说要剿灭魔教,你们就是不听,这下可好,事情闹大了不是!”
太子赵惇说:“俗话说‘亡羊补牢,犹未晚也’。儿臣以为,趁魔教还没正式宣布发动叛乱之前,赶快下令各地方官严加查处,应该还来得及。”
孝宗皇帝说:“好,朕就下令查处魔教。”
左丞相陈俊卿出班上奏:“皇上,魔教遍布各地,势力甚众,处理不当,容易激起天下大乱。臣还请皇上三思。”
枢密院使刘珙也出班奏道:“臣以为应善抚魔教,尽量化解与魔教的直接冲突,以避免天下大乱。”
枢密院承旨张说见皇上脸露不悦之色,出班奏道:“陈丞相和刘枢密使危言耸听,三番五次替魔教说话,与魔教沆瀣一气,一定是接受了魔教的好处。望吾皇明察。”
太子赵惇也说:“上次父皇想查处魔教,也是他们两个从中阻挠,这次父皇一定不能再听信他们的。”
孝宗皇帝怒气冲冲地说:“朕已决定,你们谁也别多说了。”
张说小心翼翼地说:“吾皇英明,臣不敢胡言乱语。只是陈丞相、刘枢密到时恐怕还会阻挠吾皇查处魔教。”
枢密院使刘珙听了生气道:“如果吾皇听信张说之言,一意孤行,非得激起魔教叛乱,臣请告老还乡。” 左丞相陈俊卿、大学士胡铨也说:“臣也请告老还乡。”
孝宗见陈俊卿和胡铨、刘珙似有要挟之意,更加生气,说道:“好啊,既然你们不想在朝廷里干了,陈俊卿,你就去温州当知州,刘珙,你去建康任知府,胡大学士么……”
胡铨接过皇上的话,嗑首道:“臣老了,已不能再去外地为朝廷效力,望吾皇开恩,准许臣告老还乡。”
孝宗不情愿地说:“那好吧。”孝宗对右丞相梁克家和枢密院承旨张说说,“梁爱卿,你协助太子查处魔教;张爱卿,雍国公死后,收复北方的事你就多操心了。”
太子赵惇和右丞相梁克家、枢密院承旨张说同时道:“臣领旨。”
26
在吴江戏弄张方三人的肮脏青年叫常充。常充是温州摩尼教首领方质的手下,因经常从富贵人家家里偷劫钱财散发给穷人,江湖中人称他为“神偷”常充。这次常充奉方质之命从水路到京城临安找陈庆,因遇到海上风暴,船只漂流到了长江口,才改由陆路去临安,在吴江巧遇张方三人,见他们出身富贵,便戏弄他们并偷走了他们的钱袋。
常充在临安钱塘门内陈庆家见到陈庆,告诉他温州摩尼教的发展情况,听取陈庆对以后行动的看法。正当常充、陈庆、陈茵三人在交谈时,有人从窗口扔进一块小石头,石头外面还包着一张纸。三人一惊。常充迅速起身拉开门,冲出门外,常充是神偷,动作之快,不是一般人所能及,但等他冲到门外时,外面却已一个人也没有。他又掠身屋顶,朝四周打量,四周也没有可疑之人。
陈庆打开纸条,只见上面写着:“朝廷正查处摩尼教,望早作准备。”陈庆自言自语地说:“这是哪儿送来的消息呢?他为什么不肯露面?”
陈茵接过纸条,仔细察看了一番,说:“从字迹上看,与正月里提醒陈爷有人要来暗杀的笔迹一模一样,这应该是同一个人所为。只是这是谁呢?”
陈庆拿过纸条,吞进嘴里,对陈茵和从外面回来的常充说:“常兄弟,你赶快回温州,告诉方爷,说朝廷这几天正查处摩尼教,让他注意隐蔽,不要轻举妄动,下个月月底我们在金华开一个紧急会议,以确定下一步行动。陈兄弟,你快马加鞭,到湖南、广西去跑一趟,告诉湖南教爷陈峒、广西教爷李接,让他们也不要轻举妄动,下个月月底到金华开会。”
陈茵说:“陈爷放心,我这就去。”
常充说:“唉,刚到临安,连西湖、大内都没看到,又得走了,伤心啊伤心!”
陈庆劝慰道:“等西湖和大内成了我们自己的西湖、大内,就让你看个饱吧。”
常充说:“那好吧,我就等着这一天啦!”
常充刚欲走,李霸虎、钟情和张胜也悄悄来到了陈庆家。
教徒相见,格外高兴。
陈庆对李霸虎说:“那天在湖州听说你受了伤,不要紧吧,快让我看看。” 李霸虎说:“多亏钟妹妹照顾,已无大碍。”
陈庆又问钟情:“你师傅遭遇不测,令人伤心,不知凶手有没有找到?”钟情红着眼回答:“别说凶手没找到,就连去找凶手的师兄都没了下落。”常充接过话说:“有这等事?我常充来无踪去无影,会从地球上蒸发,难道还有比我更会隐身术的不成?我就不信,到时候我一定帮你找出来。”
陈庆指着张胜问李霸虎:“这位是……”
张胜一直插不上嘴,见陈庆问起自己,马上接口道:“俺叫张胜,苏州张胜是也。俺可是早就听说过你陈庆了,只是没见过你罢了。怎么说来着——噢,叫‘酒扬大名’‘酒扬大名’。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。
陈庆见张胜的左手动起来不是很灵活,便问:“你受了伤?”张胜回答:“叫狗娘养的用飞刀咬了一口。多亏俺老张皮厚,没伤到骨头;放心吧,不碍事!”
常充拍拍张胜的肩膀,说:“这位朋友十分有趣,很投我缘。我们做个兄弟吧!”张胜也笑呵呵地说:“兄弟,兄弟,好啊,大家都作兄弟!”钟情说:“你不是摩尼弟子,不能和我们称兄弟。”常充惊讶地问:“怎么,你不是我们的兄弟?”张胜说:“谁说不是了,你们是‘磨泥’的弟子,俺也不会是‘磨石头’的弟子啊。” 李霸虎喝道:“不得胡说,摩尼是我们的明使,不能乱说!”张胜说:“好,好,俺不乱说。你们说俺是谁的弟子,俺就是谁的弟子,反正俺和你们是一路,怎么说来着——是一条道上的朋友,一条船上的强盗,一条绳子上的蚂蚱。”说得大家又大笑了起来。
常充又拍拍张胜的肩膀:“兄弟,看你那么胖,一定每天吃一大碗肉吧?我们摩尼弟子可是只吃菜不沾荤的呢,你受得了吗?”
张胜不高兴地说:“哎,俺也是苦出身,从小吃青菜萝卜长大。你们受得了,俺就受不了了?”
陈庆说:“好了,别闹了,我们欢迎张兄弟加入摩尼教。”陈庆让下人拿来白衣黑帽替张胜换上。
常充嬉皮笑脸地说:“前客让后客,我走了,咱们后会有期啦!”说完扬手而去。
陈庆告戒李霸虎等三人人,这些天朝廷正全力查处摩尼教,你们呆在我家,一定不要出去。张胜失望地说:“啊,连看看京城都不行啊!” 李霸虎说:“先忍一忍吧,以后总有机会的。”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