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土情

西湖yuren原创

1

公元九百七十年左右,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晚上。

大宋都城河。街上彩灯高悬,人影静谧,只有几堆纸灰在随风旋舞,几缕轻烟在天空飘忽。

大内城南府,大宋内客省使丁裕引导吴越、南汉、闽等国使者,向赵姓皇上列祖列宗的牌位跪拜磕首。

站在牌位旁答礼的,是皇弟、大宋晋王赵光义。“承蒙诸位拜贺。皇兄在后苑略备薄宴,诸位请——”

德裕把各国使者引进后苑。

 

篝火熊熊。彩灯通明的城南府后苑,敬酒声恭贺声不绝于耳。

赵光义手托酒盅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:“本王略显微技以助酒兴,诸位以为如何?”

“好——”齐声的欢呼。

赵光义从丁德裕手里接过弓箭,在手心掂了掂,便向烛台射去。

箭灭烛火,钉在靶心。

“好——”喝彩声十分热烈。

然而,有一位青年使者——一位风流倜傥、英姿飒爽的青年使者却不以为然。他站起身,冷冷地说:“主人已显绝技,客人不能不有所表示。看我的!”

坐车青年使者旁边的一位老年使者暗中扯了扯青年使者的衣角,适宜他不可莽撞。青年使者却似乎没有发觉,依然伸手向赵光义要弓箭。

赵光义问丁德裕:“这位是?”丁德裕俯首帖耳道:“他叫钱昱,来自吴越,是已故忠献王弘佐的长子。”

赵光义示意丁德裕把弓箭交给钱昱。

老年使者附在钱昱耳边再次提醒他不可锋芒太露。可钱昱不理不睬。他举起弓,也“嗖”地射出箭。

箭头洞穿另一支蜡烛,击落钉在靶心的那支箭。

各国使者更大声地喝彩。

赵光义十分尴尬,丁德裕更是怒目相视。

只一瞬间,赵光义马上换上了惊喜的面容,盛赞钱昱,并解下自己佩戴的玉带相赠送。

钱昱谢过晋王,接过玉带,炫耀道:“鄙人一点薄技,何足挂齿。倒是我们国内的鲍约,功夫卓绝非凡,盖世无双,那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!”

赵光义惊异道:“哦?照你这么说,孤倒很想见识一下鲍约的功夫。”

钱昱戏谑道:“晋王若遇到鲍约,怕是难有生路啊!”

“哼,你!”丁德裕忍无可忍,厉声指责钱昱。

“怎么,不服气吗?”钱昱也不甘示弱。

两对瞋目以视的怒眼,一个拔箭弩张的场面。但,老年使者拉住了钱昱,赵光义制止了丁德。大宋与吴越的一场主客冲突才没有发生。

“干!”又是不绝于耳的敬酒声、恭贺声。

2

汴京吴越使馆。

曾劝阻钱昱的老年使者黄彝简还在埋怨钱昱:“你呀,不该如此傲视大宋。冒犯了大宋天威,可是要招来亡国之灭的呀!”

钱昱道:“怕什么!赵官家依仗着自己兵多人众地方广,就小觑我们吴越国。我就是要灭他们的凌人之气。自古吴越多豪杰,只要我们大王存勾践卧薪之志,宋人胆敢出兵相犯,我们定叫他有来无回。”

“好你南蛮子,竟敢蔑视我们大宋!”随着话音,丁德裕闯进使馆。

“大宋算什么?无非是篡夺国祚的曹阿满之流罢了!”钱昱反诘道。

“好,你这欺君犯上的贼蛮子,今天我先斩了你,然后出兵钱塘,捉尽钱氏一门。”说着,丁德裕拔刀向钱昱砍来。

钱昱剑相迎。

两人刀来剑去,杀成一团。

旁边,黄彝简拍打着大腿,叹息着,不知所措。

 

“晋王驾到!”随着一声吆喝,赵光义带着几个侍从来到吴越使馆,见状问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黄彝简惶恐接驾。

丁德裕收刀,肃立一旁,恭候晋王。

钱昱插剑入鞘,背向晋王。

赵光义指责丁德裕:“人家是远道而来的贵客,你怎么可以对客人动刀舞枪呢!还不快给我退下!”

丁德裕怏怏而退。

赵光义安抚钱昱道:“钱公子,得罪了,请多包涵!坐,坐。”

钱昱、黄彝简落座。

赵光义道:“皇兄在门外造了一座礼贤馆,规模宏大,亚王府,本想赐给江南主李煜的,可李煜这小子也太倔强了,竟不肯来朝,我们大宋只好兴兵讨伐。至于你们吴越么,历来善事中原,我们是决不会向你们用兵的,我们还要世代友好下去呢,是吧?”

接着,赵光义让侍从拿出一袭御衣红袍、一口御赐宝剑、一副黄金盔甲,说:“这是皇兄赐给钱王的一点薄礼,请你们带回去转交钱王。”

黄彝简起立,躬身从侍从手里接过所赠之物,“多谢皇上隆恩!”

赵光义又道:“也请你们回去以后转告钱王,皇兄随时在礼贤馆恭候钱王的到来。”

听了此话,黄彝简如雷轰顶,冷汗直冒。钱昱蓦地站起身来,手按宝剑,凛然相告:“休想!”

3

秋日的钱塘湖(西湖),波光粼粼,菰葑蔓延,荷叶田,莲蓬开裂。片片小舟,载着采莲娇娃,在荷丛出没。

突然,刚刚还明净爽朗的天空一下变成昏天黑地的一片。电光闪烁,雷声隆隆,狂风如,波涛冲天,并不时传来“地震了,地震了”的呼叫声和人哭犬吠、树倒房塌的噪杂声。

湖中,巨浪掀翻了一叶小舟,船上的小姐和丫鬟同时跌入水中。

丫鬟忙乱中攀住船舷,小姐却远离小船,在波涛中颠簸沉浮。

丫鬟大叫:“救命啊——”

临近的小船左晃右摇,船中人惊惶失措,自顾不暇。

忽然,一位衣衫褴褛、看似不修边幅的憨厚青年,双手挥舞,脚踏浪尖,直奔小姐,随即一手托住小姐的脊梁,一手托住小姐的大腿,轻而易举地把她送回船上。

此时已爬上船去的丫鬟,忙不迭为小姐抹脸擦手。

青年也爬上船去。

那小姐丝毫没有落水的惊恐不安,而是镇定自若,神态安详。她坐起身来,说:“多谢公子相救。”

青年摇摇头:“这没什么。”

小姐问:“公子有如此高的功夫,莫非是大名鼎鼎的鲍约壮士?”

青年憨厚地笑笑,承认了。

小姐道:“我姓黄,家父是元帅府掌书记黄彝简大人。这位是下人小翠。”

鲍约用疑惑的目光望着黄小姐——身为元帅府掌书记的官家千斤,却没有一点富贵之气、娇纵之态,实在令人难以相信!他不仅感叹道:“真没想到!”

黄小姐道:“现在风猛浪凶,不知能否请公子帮我们把船划回岸边。”

鲍约没有答话。他默默地操起了船桨。

小船在汹涌的波涛中破浪前行。

4

黄彝简家。

鲍约独自站在黄家书房的窗前,凭窗远眺。窗外的街上,一片狼籍。

黄小姐换洗完毕,和丫鬟小翠来到书房,落落大方地邀请鲍约就座、用茶,并再次向他表示感谢。

黄小姐说:“久闻壮士胸藏文武略,身怀盖世武功,看上去怎么竟是这样的落魄?”

鲍约以为黄小姐以貌取人,瞧不起自己,痛苦而自卑地摇着头。

这时黄彝简满面忧色地从汴京归来。

黄小姐见父亲归来,万分惊喜,立即迎上前去,“呵,爸爸回来了,去见过国王了吗?”

黄彝简痛苦地摇摇头,“还没有。”

黄小姐拉着黄彝简的手道:“刚才闹地震时你没遇到麻烦吧?”

黄彝简又摇摇头。

黄小姐说:“没遇到就好。我可是差点葬身湖底了。多亏了壮士,——哦,看我,都忘了介绍了。”她指着鲍约向父亲道:“这位公子就是鲍约壮士,我的救命恩人。”

鲍约迎上前去,双手抱拳,向黄彝简致意,而黄彝简却只是心不在焉地“哦”了一声,并没有向鲍约表示谢意。

约见黄彝简对自己如此淡漠,更以为黄家人鄙夷自己,慨然离去。

黄小姐不明所以,叫着“哎,壮士,壮士”,追出门去。

小翠为黄彝简端水提衣。黄彝简六神无主。

黄小姐从门外返回,责备父亲:“都是你!壮士救了我的命,你怎么可以对他如此怠慢?”

黄彝简这才如梦初醒地说:“哦,对不起,对不起!”

黄小姐发现父亲神色不对,便问:“你这是怎么啦?身体不舒服,还是鞍马劳顿的缘故?”

黄彝简摇摇头:“唉,说了你也不会明白,你还是少管闲事吧。”

黄小姐道:“哼,小看人!你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,家里的事哪一样不是我在操心?”

黄彝简道:“好好,我小看人。”

黄小姐道:“你有什么烦心的事,说出来听听,也许我还能给你参谋参谋呢!”

黄彝简叹息道:“唉,别提了,大祸临头啦!”

黄小姐惊讶道:“哦,大祸?有什么大祸?你倒是说说。我娘去得早,你就我这么一个女儿,有什么事说出来,也好让女儿替你分忧。”

黄彝简纠缠不过,只好说:“这次去汴京,见到大宋晋王赵光义,晋王让我转告我们国王,要国王纳土称臣。你说我该怎么办?若是劝国王归土,我岂不成了没有气节的降臣贼?若是鼓励国王厉兵秣马,与大宋抗衡,又只能是负隅顽抗,自取灭亡。就因为这个缘故,我回来后连国王都不敢去见,——我怕见到国王啊!”

黄小姐沉吟了一会,说:“我有一计,不知爸认为是否可行?”

黄彝简道“小丫头片子,你会有什么计策?”

黄小姐道:“爸不会没听说过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吧?以女儿之意,要想保全自己,又不留下骂名,怕是只有‘走’这一条路可走了。”

黄彝简犹豫着:“这……”

黄小姐说:“还考虑什么。你本是闽国臣民,归降吴越,已是失了一次节啦。若想不再失节,又不想看到吴越被灭,除了走,你还能怎样?”

黄彝简沉思再三,道:“看来也只好走了。你和小翠去打点一下,我们随时准备走。”

5

第二天一大早,天下兵马大元帅、吴越国王钱俶在思政堂召见从汴京归来的侄子、秀州刺史钱昱和元帅府掌书记黄彝简。

黄彝简把宋太祖所赠的红袍、宝剑、盔甲献给钱俶。

钱昱汇报了出使大宋的经过,以及在后苑射箭、与丁德裕相争等事。钱俶见钱昱冒犯天威、得罪大宋,十分生气,指责道:“你呀,怎么如此义气用事!一个大家公子、知书识礼之人,简直胡来么!”边说边摇着头,“我看呀,不给你一点教训,你是不会有长性的。这样吧,以后你别去秀州了,还是到台州任刺史去吧!”

钱昱不服道:“这……”

钱俶打断了钱昱的话,“别这了那的,我叫你去你还想不去是吧?”

钱昱道:“大宋用心不善,我只是想留在王叔身边保护王叔。”

钱俶怒道:“混帐!我还没到需要你来保护的时候!”

钱昱还想再说什么,见钱俶已准备转身离去,便只好不说。

钱俶对黄彝简道:“你还有什么要禀告吗?”

黄彝简把大宋建礼贤馆以待大王的事告诉钱俶,请钱俶小心从事,并说自己一路风寒,身体不适,请求辞职养疴。

钱俶道:“我这里百废待兴,正是需要人的时候,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!”

黄彝简恳求道:“大王对臣有恩,臣理应为大王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;可是我身体实在不行,愧对大王对臣的宠幸。臣只能死后衔环结草,以报大王隆恩!”

钱俶见黄彝简去意已决,只好同意。

黄彝简从袖中拿出户籍帐册上交钱王。

6

黄彝简走的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五,钱塘江涨大潮,黄小姐劝黄彝简等潮水过了再走,但黄彝简认为夜长梦多,坚持立即就走。

黄彝简带着女儿和丫鬟小翠,一肩行李,两袖清风,出竹车门(后来的候潮门),朝钱塘江边走来。

钱塘江边,闲人墨客万头攒动,引颈观望;钱塘江中,白光一线,由远而近,颜色越来越亮,声音越来越响,气势越来越大,到眼前时,已势如盘山倒海,汹涌翻腾,声如巨雷,震天沃日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赞叹声和惊叫声。

钱鏐射潮处——一座候潮亭,亭里挤满了人,从人缝中隐约可见半截秤杆粗细的铁铸箭幢埋入地下,半截露出地面。所有的人都伸长脖子,瞪大双眼,一齐看向江中:江中,鲍约手挽弓箭,面朝潮水,弯弓引箭,怒射潮头。“好——”岸边的人群发出震耳的叫喊声。潮水似乎被他的气势所,退后了几步,也小了不少,但随即又变得汹涌澎湃,而且浪头也越来越高,大有把鲍约吞没之势,人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可鲍约面对像大山一样向他压来的潮水,脸改色心不跳,他一下抽出一束七八支箭,同时射向潮水。潮水从他的头顶盖过去,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。岸上的人们捏紧拳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潮水终于在他身后渐渐低落。鲍约的大半个身子又重新露出了水面。

第一股潮水刚平落下去,第二股潮水又涌了上来,鲍约弓箭一扔,迎着潮头奔去,任凭潮水再次把卷入白光巨浪之中。

这时,黄彝简和黄小姐、小翠也来到候潮亭。黄小姐见了,对黄彝简惊呼道:“那是鲍约壮士,我的救命恩人!”

黄彝简道:“上次冷落了人家,如今我们要走了,该向他当面表示谦意。”

黄小姐高兴地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 
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