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仪狐狸

——新聊斋志异故事集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西湖yuren创作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汾州狐

[原文]

汾州判朱公者,居廨多狐。公夜坐,有女子往来灯下。初谓是家人妇,未遑顾瞻;及举目,竟不相识,而容光艳艳。心知其狐,而爱好之,遽呼之来。女停履笑曰:“厉声加人,谁是汝婢媪耶?”朱笑而起,曳坐谢过。遂与款密,久如夫妻之好。忽谓曰:“君秩当迁,别有日矣。”问:“何时?”答曰:“目前。但贺者在门,吊者即在闾,不能官也。”三日,迁报果至。次日,即得太夫人讣音。公解任,欲与偕旋。狐不可。送之河上,强之登舟。女曰:“君自不知,狐不能过河也。”朱不忍别,恋恋河畔。女忽出,言将一谒故旧。

移时归,即有客来答拜。女别室与语。客去乃来,曰:“请便登舟,妾送君渡。”朱曰:“向言不能渡,今何以云?”曰:“曩所谒非他,河神也。妾以君故,特请之。彼限我十天往复,故可暂依耳。”遂同济。至十日,果别而去。

 

 

   汾州有一个姓朱的小判官,住处有很多狐狸。有一天夜里,朱判官坐在挂着油灯的老槐树下,月亮高挂在空中,清风吹动着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。朱判官抬头望月,低头思着——不是故乡,是……

有一个女子朝油灯轻轻走来,朱判官以为是家里的佣人,也没在意。等他注目仔细一看,竟发现她不是家里的佣人,甚至根本就不认识。——她长得好美,在月光和油灯光的映衬下,她的皮肤特别白净,她的脸上容光焕发,她的全身充满朝气。——朱判官家里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美丽动人的女子!

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,应该不可能有女子独自出门,更不用说是如此漂亮的女子。朱判官心里知道,她一定是狐狸精托身,“但狐狸精又怎么啦,”朱判官想着,“狐狸精就狐狸精吧,既然她那么漂亮,也绝对应该是可爱的狐狸精。”于是朱判官就叫她过来。那狐狸说:“我又不是你家丫鬟,你叫什么!”朱判官见自己失礼了,马上站起身来,向狐狸表示道歉,狐狸道:“不过,你也没做错什么,没必要向我道歉。”朱判官道:“姑娘走来走去,一定很累,请坐一会吧。”狐狸见朱判官为人淳朴厚道,不像坏人,便在朱判官坐过的凳子上坐了下来……

以后的事情用不着多说,朱判官和那狐狸自然成了一对人见人羡的好夫妻。

过了一段时间,那狐狸忽然对朱判官说:“相公近来官运亨通,将有一次提升的机会。”朱判官问:“大概是在什么时候?”狐狸道:“就在这几天吧。不过,刚有人来祝贺,你的家乡就又会有不幸的消息传来,你得回家去奔丧,恐怕还是升不了官。”

第三天,果然传来喜报,说朱判官被提拔为太守,让他即刻就去报到。朱判官整理了一晚上行李,自然也和狐狸缠绵了一个晚上,准备第二天去上任。不料,天刚亮,家乡便传来母亲去世的噩耗。朱判官只好暂时辞去官职,带狐狸妻子回家奔丧。狐狸不肯去。朱判官以为狐狸担心是异类而不是“人”,所以才不好意思去见公婆。他表面上不说什么,等到了河边,联系好了船,朱判官便趁狐狸妻子不注意,一把把她拉进了船仓。狐狸见朱判官真心请她去,便对他说了实话:“不瞒相公说,我们狐狸是不能过河的,一过河便会有生命危险。”朱判官见狐狸妻子这么说,只好由她,只是心里实在舍不得离开她,便抱着妻子,久久不忍分开。狐狸妻子说:“你等一下,我的一位故旧来找我。”说着,忽然不见了她的身影。过了一会,她回来了,一位客人也来到了河边。狐狸让朱判官在船上等一会,她把客人请进家里,说了一些悄悄话。朱判官心里有点酸溜溜的——吃醋是男人的本性,女孩子们大可不必太放在心上,其实吃醋正是爱的表现,男人怕失去所爱的人,这才会吃醋。女孩子应该为有人为自己吃醋感到高兴才是。

过了一会,客人走了,狐狸妻子又到了河边,对朱判官说:“好了,我们可以上路了。”“我们?”朱判官不解地望着妻子。“是的,我们不用分离了。” 朱判官说:“你刚才不是还说,你不能过河吗,怎么这会儿?”狐狸说:“我刚才去找的是河伯。我见相公不忍心离开我,便去请求河伯,幸亏河伯大人也颇同情我们的,他答应给我十天期限,让我在十天之内回来就行,这样我就可以和相公一起去了。”朱判官听了,高兴得一把抱住妻子,连连道:“感谢河伯!感谢河伯!”于是和狐狸妻子一同渡河,一同去为母亲奔丧。

光阴荏苒,十天很快就将过去,狐狸必须赶回故地。朱判官道:“我陪娘子一起回去。”狐狸道:“相公丧期未满,应该继续在家守孝。” 朱判官道:“不,娘子不在我身边,我哪有心思守孝。想来母亲大人地下有知,也一定会原谅儿子的。走吧。”狐狸道:“相公,感谢你没拿我当异类看待,而是对我不离不弃,恩爱有加,只是你还将去异地上任,我们终究不可能永远在一起。我们还是就此永别了吧!”朱判官道:“不,我们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我愿和你同年同月同日死。没有娘子,我一天都活不下去。你怎么能离我而去呢?不,这绝不行!”狐狸道:“可你还得去其他地方上任啊。”朱判官道:“我不去了,什么牢拾子官,如果不能和娘子在一起,我什么地方都不去,我什么官都不做!”狐狸说:“你可要想清楚哦,不做官,就意味着你不能荣华富贵,不能高爵显位,不能光宗耀祖。”朱判官说:“只要能和娘子在一起,破衣烂衫,粗菜淡饭,柴门敝庐……我都不会在乎。——只是苦了娘子,让你和我一同受苦了。”狐狸说:“官人不怕受苦,那我也不怕!”

 

 

狐联

[原文]

焦生,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。读书园中。宵分,有二美人来,颜色双绝。一可十七八,一约十四五,抚几展笑。焦知其狐,正色拒之。长者曰:“君髯如戟,何无丈夫气?”焦曰:“仆生平不敢二色。”女笑曰:“迂哉,子尚守腐局耶?下元鬼神,凡事皆以黑为白,况床弟间琐事乎?”焦又咄之。女知不可动,乃云:“君名下士,妾有一联,请为属对,能对我自去。戊戌同体,腹中止欠一点。”焦凝思不就。女笑曰:“名士固如此乎?我代对之可矣:己巳连踪,足下何不双挑?”一笑而去。

 

 

焦生是章丘石虹先生的侄儿。有一天,焦生在园子里读书。他读书读得很勤奋,半夜三更了还没回家休息。这时,来了两个美貌女子,那可真是天下少有的绝色美女哦!一个十七八岁,一个十四五岁。这两个美貌女子,走到焦生的身边,靠着桌几,看着焦生微笑。焦生知道她们是狐狸精变的,便正色道:“你们别来打扰我,我不喜欢你们!”十七八岁的女子道:“看你长着满脸的硬胡子,怎么没有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?”焦生说:“你快走开,我平生不近女色。”那十七八岁的美女笑着说:“好个迂腐的书呆子,竟然还守着那些迂腐不堪的教条!你看看现在的世界,神也好,人也罢,妖也好,鬼也罢,哪一样哪一件不是是非不分,黑白颠倒?像床第这样的事情,不过是小事一桩,有什么好冥顽不化的!”焦生一时无话,但又不想输给她们,只好假装生气,叫她们快走开。那俩美女见他是花岗岩脑袋,只好说:“既然你一心读书,想来一定很有才学。我这里有一副对联,想请你替我们对一下下联,你若对中了,我们即刻就走。听好了,上联是‘戊戌同体,腹中只差一点’” 焦生冥思苦想,怎么都对不上来,一时急得大汗淋漓。美女笑道:“你就连这么简单的对联都对不上来,还枉称什么名士!惭愧啊惭愧!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……”焦生道:“不,不,我,我能对。只是我……我……我动了凡心,想要你们了……”两美女哈哈大笑道:“蠢材一个,还妄想吃天鹅肉!告诉你吧,是‘己巳连踪,足下何不双挑?’”说完,大笑着离去。

“己巳连踪,足下何不双挑?己巳连踪,足下何不双挑?我,我,我,我为什么不双挑?蠢,蠢,蠢,我真是蠢材啊!”焦生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,一手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脑袋,越想越悔,越想越恨,终于相思成疾,一命呜呼。

 

 

董生和王九思

 [原文]

董生,字遐思,青州之西鄙人。冬月薄暮,展被于榻而炽炭焉。方将篝灯,适友人招饮,遂扃户去。至友人所,座有医人,善太素脉,遍诊诸客。末顾王生九思及董曰:“余阅人多矣,脉之奇无如两君者:贵脉而有贱兆,寿脉而有促征。此非鄙人所敢知也。然而君实甚。”共惊问之。曰:“某至此亦穷于术,未敢臆决。愿两君自慎之。”二人初闻甚骇,既以为模棱语,置不为意。

半夜,董归,见斋门虚掩,大疑。醺中自忆,必去时忙促,故忘扃键。入室,未遑爇火,先以手入衾中,探其温否。才一探入,则腻有卧人。大愕,敛手。急火之,竟有姝丽,韶颜稚齿,神仙不殊。狂喜,戏探下体,则毛尾修然。大惧,欲遁,女已醒,出手捉生臂,问:“君何往?”董益惧,战栗哀求:“愿仙人怜恕!”女笑曰:“何所见而畏我?”董曰:“我不畏首而畏尾。”女又笑曰:“君误矣。尾于何有?”引董手,强使复探,则髀肉如脂,尻骨童童。笑曰:“何如?醉态矇瞳,不知所见伊何,遂诬人若此。”董固喜其丽,至此益惑,反自咎适然之错。然疑其所来无因。女曰:“君不忆东邻之黄发女乎?屈指移居者,已十年矣。尔是我未笄,君垂髫也。”董恍然曰:“卿周氏之阿琐耶?”女曰:“是矣。”董曰:“卿言之,我仿佛忆之。十年不见,遂苗条如此!然何遽能来?”女曰:“妾适痴郎四五年,翁姑相断逝,又不幸为文君。剩妾一身,茕无所依。忆孩时相识者惟君,故来相见就。入门已暮,邀饮者适至,遂潜隐以待君归。待之既久,足冰肌粟,故借被以自温耳,幸勿见疑。”

董喜,解衣共寝,意殊自得。

月余,渐羸瘦,家人怪问,辄言不自知。

久之,面目益支离,乃惧,复造善脉者诊之。

医曰:“此妖脉也。前日之死征验矣,疾不可为也。”董大哭,不去。医不得已,为之针手灸脐,而赠以药。嘱曰:“如有所遇,力绝之。”董亦自危。

既归,女笑要之。怫然曰:“勿复相纠缠,我行且死!”走不顾。女大惭,亦怒曰:“汝尚欲生耶!”至夜,董服药独寝,甫交睫,梦与女交,醒已遗矣。益恐,移寝于内,妻子火守之。梦如故。窥女子已失所在。

积数日,董吐血斗余而死。

王九思在斋中,见一女子来,悦其美而私之。诘所自,曰:“妾遐思之邻也。渠旧与妾善,不意为狐惑而死。此辈妖气可畏,读书人宜慎相防。”王益佩之,遂相欢待。

居数日,迷罔病瘠。忽梦董曰:“与君好者狐也。杀我矣,又欲杀我友。我已诉之冥府,泄此幽愤。七日之夜,当炷香室外,勿忘却!”醒而异之。谓女曰:“我病甚,恐将委沟壑,或劝勿室也。”女曰:“命当寿,室亦生;不寿,勿室亦死也。”坐与调笑。王心不能自持,又乱之。已而悔之,而不能绝。及暮,插香户上。女来,拔弃之。夜又梦董来,让其违嘱。次夜,暗嘱家人,俟寝后潜炷之。女在榻上,忽惊曰:“又置香耶?”王言不知。女急起得香,又折灭之。入曰:“谁教君为此者?”王曰:“或室人忧病,信巫家作厌禳耳。”女彷徨不乐。家人潜窥香灭,又炷之。女忽叹曰:“君福泽良厚。我误害遐思而奔子,诚我之过。我将与彼就质于冥曹。君如不忘夙好,勿坏我皮囊也。”逡巡下榻,仆地而死。烛之,狐也。犹恐其活,遽呼家人,剥其革而悬焉。王病甚,见狐来曰:“我诉诸法曹,法曹谓董君见色而动,死当其罪;但咎我不当惑人,追金丹去,复令还生。皮囊何在?”曰:“家人不知,已脱之矣。”狐惨然曰:“余杀人多矣,今死已晚;然忍哉君乎!”恨恨而去。

王病几危,半年乃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

 

董生,字遐思,是青州西面一个偏远的地方的乡下人。有一年冬天的一个晚上,他刚生好炭炉,铺好被子,准备熄灯睡觉,这时有位叫王九思的朋友来叫他去喝酒,想想睡觉还早,也就去了。

到了朋友家,发现在座的有位医生善于把脉,那时他正低头给各位客人把脉看病,见王九思和董生进去,他头也没抬,就说道:“刚进来的两位朋友,我见识过的人多了,可从没有见过像你们两位一样奇怪的脉象。你们的脉象啊,贵脉有贱兆,寿脉有促征。这绝非一般人的脉象啊!”大家都问:“你还没把过他们的脉,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你说具体点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医生说:“我只有这点本事,不敢轻易下结论。还是希望你们两位好自为之吧。”董生和王九思听了也都很吃惊,不过既然他说不出原因,也只好一笑了之,并没往心里去。

到了半夜,董生回去,看见屋门虚掩,感到很奇怪。醉意蒙胧中觉得可能是刚才自己走得太匆忙,才忘了关门的。走进家里,还没点上火,先把手伸进被子里去,想探探被子里还暖不暖。才刚一伸进去,就觉得触到了一样柔柔的东西,好像床上躺着个人。董生大吃一惊,忙缩回手。

董生急忙点上火,再到床上一照。哦,艳福不浅!董生的床上竟然躺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,她长着熟透了的苹果似的脸蛋,简直堪比天仙!看她年纪,似乎也还很小。董生狂喜,伸手在她身上轻轻抚摸,这一摸,董生大吃一惊:原来她身上长着几寸长的毛发,原来她不是人类!——董生可没听说毛孩之类的事。

董生觉得自己遇到了怪物,他想逃,可这时那美女已从梦中惊醒,她见董生想逃,伸出手一下捉住董生的手臂,问道:“你想到哪儿去?” 董生更加害怕,颤抖着声音,哀求道:“求神仙姐姐饶过我吧!”

那美女笑着说:“你干吗见了我那么害怕啊?”董生说:“我不是害怕看你的脸(说实在的,她的脸长得那么美,有谁会害怕呢),我是怕看到你身上的那身毛。”那美女又笑道:“你搞错了吧?我身上哪有什么毛啊?”美女拉着董生的手,让他再摸。这时董生哪还敢摸啊,可那美女拉着他的手一定要他摸,他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再摸了一下。真是见到鬼了,真的,那美女身上哪有什么毛啊,明明是一身细嫩如脂、柔若无骨的好肌肤!

那美女笑着道:“怎么样?我没骗你吧?自己喝得醉醺醺的,神志不清,还诬赖好人。” 董生喜爱她的美丽多情,便再三向美女知错认罪。不过内心还是颇怀疑她的来历的。那美女说:“你不记得东邻那个黄毛丫头了吗?屈指算来,我们搬走已经十年了。那个时候,我还挂着鼻涕,你还梳着发髻呢!”董生恍然大悟道:“哦,原来你是周家的阿琐啊?”美女道:“是啊,是啊,我就是阿琐,你没想到吧?”董生说:“听你这么一说,我好像还记得的。十年不见,你怎么长得那么漂亮了?”那美女说:“也没什么的。” 董生又问:“已经十年没有音训了,你现在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那美女说:“我嫁给了一个痴呆君,已经四五年了,后来公婆相继去世,再后来连那痴呆君也去世了,我便成了不幸的卓文君了。如今孤身一人,无依无靠。想起孩提时代所认识的、最关心我的,也只有你了,因此特意赶来找你。只是到你家的时候,已经迟了,你刚被请去喝酒,我就只好自己偷偷进来等你回来,可你去了又那么久,手脚都冰冷冰冷,都冻得发抖了,就只好借你的被子先暖和暖和,希望千万不要怪罪。”董生很高兴,就脱去衣服,和她同枕共眠。想到自己能和那么漂亮的美女同床共席,不觉心花怒放,喜形于色。

渐渐过了一个多月,董生的身体越来越消瘦,家里人感到很奇怪,就问他怎么啦,董生总是说我自己也不知道。时间一长,脸色更加憔悴,这才开始担心起来,只好去找在姓王的朋友家见过的那位医生。医生把完他的脉后说:“你这是妖脉啊。那天的脉象得到了验征,看来你的病是很难好起来了啊。”董生听了大哭,再三让医生想想办法。医生只好用针灸刺他的手和肚脐眼,并赠给他药,再三叮嘱他说:“如果有女人想要和你那个,你一定要极力阻止。”董生也害怕丢了性命,便连连答应。等他回去以后,那美女笑嘻嘻地想要他。董生生气地说:“你不要再纠缠我了,我都是快要死的人,求求你放过我吧!”边说边管自己走开了。那美女觉得很奇怪,好好的,他哪根筋搭牢了?竟这样对我,他以前可从不是这样的啊。问他,他又不说,不仅不说,还大发脾气,说什么“你这害人精,我都快被你害死了!”

那美女听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但既然他这样对我,我也戏弄戏弄他……

到了晚上,董生吃完药,一个人去睡了。趁他睡眼迷蒙之时,美女故意挑逗他,和他交接,并让他射了精。董生射完精,想起医生对他的告诫,非常害怕,觉得自己命中注定难逃此劫,便在床上上吊自杀了。那美女干完事,正在酣睡,也没想到董生会干出如此傻事,等她从梦中醒来,董生已魂飞魄散。

 那美女自然大哭一场……

 后来她才听说,是因为董生轻信了庸医的谎话,才落到了这个地步……

 其实那美女不仅没有想要害董生,而且只要董生真心爱那美女,那美女有金丹可以救治董生。怪只怪董生,有话不对妻子说,却轻信庸医而辜负了美女的一片真心……

那美女原想和董生厮守终身,没想到他弃美女而去,如今无依无靠,只得去找董生的朋友王九思……

王九思见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子来找自己,便问她是谁,从哪儿来。美女说:“实话告诉你吧,我不是人,我是被狐狸迷惑而死的鬼魂。我以前是你的邻居,和你的小妾很要好,你应该还有印象吧?不过,你放心,狐狸妖气可畏,像你这样的读书人是需要小心提防,但我就不同了,我不会伤害你。”王九思本来就不信邪,不怕妖魔符身,见她那么诚实漂亮,就非常喜欢她,和她成了生死与共的朋友。

过了几天,王九思感到精疲力竭,身体有点吃不消,晚上还梦见了董生。董生告诉他说:“和你交好的是狐狸精啊,她害死了我,现在又想来害你了。我已经向冥府告状,来发泄我的怨愤。初七的晚上,你在室外点上香,会有神灵来除此妖孽的,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忘记了!”王九思醒来后觉得很奇怪,就把此事告诉了美女。美女说:“我已告诉过你,我确实不是人,你如相信他的话,就帮助他把我杀了吧!”

王九思想,既然我喜欢她,哪怕她真的是妖魔,哪怕她真的是来害我的,哪怕我为她而死,我也心甘情愿!我不仅不能除她,我还一定要想办法帮助她逃过劫难!

到了初七晚上,王九思下令家里不准有一点亮光,而且他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着美女,不让美女露出一丝一毫形体。

董生见王九思不愿协助自己除去那美女,就又托梦给王九思的家人,让王九思的家人趁王九思不注意,偷偷点上香烛。

第二天晚上,美女上床以后感到全身不舒服,王九思以为她得了什么病,美女说:“是谁在烧香。” 王九思赶紧跑到户外一看,果然点着香烛。他马上把香烛折断踩灭。

家人见烛火熄灭了,又偷偷地点上。

那美女躺在床上,痛苦得不停地打滚。王九思一边护着美女,一边对家人喝道:“是谁让你们在园子里点香火的,快把它灭了。”

美女叹息道:“看来我命中注定难逃此劫,感谢相公对我的厚爱,还是让我走吧。”

王九思道:“你要是走了,我也不活了。只要有我在,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。”说着,又对家人喊道:“你们要是还不快去把烛火灭了,我就把你们全都杀掉!”

家人没办法,只好把烛火灭了。

这天晚上,董生又托梦给王九思,责怪王九思没有按董生的要求去做,反而屡次庇护那美女,并告诫他说,你这样做是害了自己。

王九思向董生表示:“我宁愿为她而死,也绝不会铲除她!”

董生狠狠道:“重色轻友!”说完走了。

第二天,王九思把梦中的事告诉美女。那美女说:“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回事,我还是自己到阴曹地府去与他对质吧。你如果真的喜欢我,就保护好我的皮囊,千万不要损坏了。”

说完,那美女挣扎着从床上起来,倒在地上,忽然昏死过去,慢慢变成了狐狸。

这时刚好有个家人提着火把进来,一见地上有只狐狸,吓得大叫起来。

王九思怕家人伤害狐狸美女,马上扑过去,张开双手,紧紧护着狐狸。

家人叫喊道:“家里来了只狐狸,快把它打死,把它的皮给剥了!”

王九思道:“你们要打狐狸,就先打死我吧!”

家人道:“你这是怎么回事?被狐狸精迷成这个样子,你就真的不要命啦!”

王九思道:“她的命就是我的命,她要死了,我也绝不活!你们要是不信,就把我也一起打死!”

家人见他如此固执,也没办法,只好恨恨地离去。

过了一会,那狐狸美女回来了,对王九思说:“我告到阴曹地府,法曹说董生贪恋美色,死得其所;只是怪我不该长得太美(天啊,长得美竟然也成了罪行),就把我救命的金丹要了回去,但让我复生做‘人’——做一个和你一样的人。”

王九思听了,一把抱住美女,并把她高高地举了起来:“这就是爱情,伟大的爱情!”……

以后王九思和美女恩爱有加,子女也一个个大有出息。

 

 

狐女

[原文]

伊衮,九江人。夜有女来相与寝处。心知为狐,而爱其美,秘不告人,父母亦不知也。久而形体支离。父母穷诘,始实告之。父母大忧,使人更代伴寝,兼施敕勒,卒不能禁。翁自与同衾,则狐不至;易人则又至。伊问狐,狐曰:“世俗符咒何能制我。然俱有伦理,岂有对翁行淫者!”翁闻之,益伴子不去,狐遂绝。后值叛寇横恣,村人尽窜,一家相失。伊奔入昆仑山,四顾荒凉。日既暮,心恐甚。忽见一女子来,近视之,则狐女也。离乱之中,相见忻慰。女曰:“日已西下,君姑止此。我相佳地,暂创一室以避虎狼。”乃北行数武,遂蹲莽中,不知何作。少顷返,拉伊南去,约十余步,又曳之回。忽见大木千章,绕一高亭,铜墙铁柱,顶类金箔;近视则墙可及肩,四围并无门户,而墙上密排坎窞,女以足踏之而过,伊亦从之。既入,疑金屋非人工可造,问所自来。女笑曰:“君子居之,明日即以相赠。金铁各千万,计半生吃着不尽矣。”既而告别。伊苦留之,乃止。曰:“被人厌弃,已拚永绝;今又不能自坚矣。”及醒,狐女不知何时已去。天明,逾垣而出。回视卧处并无亭屋,惟四针插指环内,覆脂合其上;大树则丛荆老棘也。

 

伊衮是九江人。一天晚上,有个女子到他家来希望和他同宿。伊衮知道她是狐狸变的,但喜欢她的美貌,就没有告诉别人,连他父母也不知道这回事。时间一久,伊衮显得形体憔悴,四肢无力。父母再三追问,他才如实相告。父母很担心,想让下人代替儿子去和狐狸住,但尽管软硬兼施,还是没人肯去。他父亲没办法,但又爱子心切,只好自己去和狐狸住。可是,父亲在儿子的房间里呆了很多天,狐狸就是不来。父亲让伊衮再去住,那狐狸就又来了。伊衮问狐狸这几天到哪去了,狐狸说:“人世间的那些凡符俗咒原本治不了我,只是我们狐狸也讲伦理道德,我爱的是你,怎么可以和你父亲同宿呢!所以你父亲在的时候,我只好暂时回避。”父亲听了,就只好任由儿子和狐狸住在一起。

后来叛贼横行,村里人都逃走了,伊衮和父母亲在逃难途中走散了,伊衮盲目乱走,不知不觉逃到了昆仑山。那昆仑山上一片荒凉,别说人,连禽兽草木都难得一见。太阳快下山了,伊衮心里很害怕。这时,忽然有一女子从远处款款而来,走近一看,原来就是那漂亮的狐狸女子。他乡遇故知,离乱见亲人,别提有多欣慰激动了。狐狸美女说:“太阳已经西下,相公暂时呆在这里别走开,我去找一个好地方来躲避虎狼。”

狐狸往北走了一段路,就蹲在杂草丛中,不知道在干些什么。一会又回来,拉着伊衮往南走,走了十多步,又拉着他往回走。这时,伊衮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棵千年古樟,枝桠张开,枝叶繁茂,覆盖在一座高亭上面,那高亭铜墙铁柱,顶涂金箔;走近一下,墙高至肩,四周并无门窗,而墙上密密地排列着一些凹坎,狐狸女子用脚踏着这些凹坎上去,伊衮也跟着她上去。进入亭内,让人觉得这座亭子简直不是人工所能建造,伊衮问狐狸女子这亭是哪来的。狐狸女子笑笑说:“相公就别多问了,这是你的房子,以后我就把它送给你。另外我再送你无数的金银财宝,让你这一辈子都享用不尽。”说完就准备离开。伊衮苦苦地挽留,狐狸女子这才留了下来,说:“感谢相公没有嫌弃我,我没有别的可以回报,只有这些也许可以聊表心意。”伊衮道:“你能作我娘子,就是最大的回报了。什么金屋银屋,什么金银财宝,我都不在乎。只是我不敢把你我之事告诉父母。”狐狸女子说:“你也是迫不得已,我不怪你。”

以后,伊衮和那狐狸女子住在昆仑山上,过着相亲相爱的日子,最后双双成了天上的神仙。

 

 

丑狐

[原文]

穆生,长沙人,家清贫,冬无絮衣。一夕枯坐,有女子入,衣服炫丽而颜色黑丑,笑曰:“得毋寒乎?”生惊问之,曰:“我狐仙也。怜君枯寂,聊与共温冷榻耳。”生惧其狐,而厌其丑,大号。女以元宝置几上,曰:“若相谐好,以此相赠。”生悦而从之。床无裀褥,女代以袍。将晓,起而嘱曰:“所赠可急市软帛作卧具,余者絮衣作馔足矣。倘得永好,勿忧贫也。”遂去。
  生告妻,妻亦喜,即市帛为之缝纫。女夜至,见卧具一新,喜曰:“君家娘子劬劳哉!”留金以酬之。从此至无虚夕。每去,必有所遗。年余,屋庐修洁,内外皆衣文锦绣,居然素封。女赂贻渐少,生由此心厌之,聘术士至,画符于门。女啮折而弃之,入指生曰:“背德负心,至君已极!然此奈何我!若相厌薄,我自去耳。但情义既绝,受于我者须要偿也!”忿然而去。
  生惧,告术士。术士作坛,陈设未已,忽颠地下,血流满颊;视之,割去一耳。众大惧奔散,术士亦掩耳窜去。室中掷石如盆,门窗釜甑,无复全者。生伏床下,蓄缩汗耸。俄见女抱一物入,猫首猧尾,置床前,嗾之曰:“嘻嘻!可嚼奸人足。”物即龁履,齿利于刃。生大惧,将屈藏之,四肢不能动。物嚼指爽脆有声。生痛极哀祝,女曰:“所有金珠,尽出勿隐。”生应之。女曰:“呵呵!”物乃止。生不能起,但告以处。女自往搜括,珠钿衣服之外,止得二百余金。女少之,又曰:“嘻嘻!”物复嚼。生哀鸣求恕。女限十日偿金六百,生诺之,女乃抱物去。
  久之,家人渐聚,从床下曳生出,足血淋漓,丧其二指。视室中财物尽空,惟当年破被存焉;遂以覆生令卧。又惧十日复来,乃货婢鬻衣,以足其数。至期女果至,急付之,无言而去。自此遂绝。生足创,医药半年始愈,而家清贫如初矣。
  狐适近村于氏。于业农家不中资,三年间援例纳粟,夏屋连蔓,所衣华服半生家物。主见之,亦不敢问。偶适野,遇女于途,长跪道左。女无言,但以素巾裹五六金,遥掷之,反身径去。后于氏早卒,女犹时至其家,家中金帛辄亡去。于子睹其来,拜参之,遥祝:“父即去世,儿辈皆若子,纵不抚恤,何忍坐令贫也?”女去,遂不复至。

 

 

狐狸不是因为长得美才讨人喜欢的,长得丑的狐狸也照样招人痛爱。这不,你看看下面写到的这只狐狸……

有个姓穆的书生,是长沙人,家里很贫穷,冬天穷得连棉袄都穿不上,棉被都盖不上。有一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着发呆,在又冷又无聊中,有个女子进来了,那女子穿着华丽鲜亮,但长得又黑又丑,她微笑着问穆生:“大冷天的,你棉袄都没穿,你就不冷吗?”穆生吃了一惊,问她是谁,那女子说:“我啊,是狐仙。我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坐着发呆,就想来和你聊聊天。”穆生生性害怕狐狸,见她又长得那么丑陋,大叫了起来。那女子把元宝放在他桌上,说:“你如果和我好,我就把这元宝送给你。”穆生贪图钱财,就高兴地顺从了。床上没有被褥,那女子就把身上的袍子脱下来当作被子。天快亮的时候,狐狸起来,再三叮嘱穆生说:“你可以拿我送你的元宝到集市上去买些被子垫褥之类的,多下来的再买件棉衣、买点饭菜。如果你能和我一直好下去,我保证不再让你受穷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  穆生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,妻子也很高兴,就买来丝绸锦缎替他缝纫。晚上,那女子又来,见房间里焕然一新,高兴地说:“你妻子真勤劳啊!”第二天又留下金子作为酬谢。从此以后,那女子没有一个晚上不来。每次离去时,也必定会送给穆生一些什么。

这样过了一年多,穆生家已是房屋一新,全身上下、里里外外穿的都是锦缕绸缎。

可是,不知怎么的,一年以后,那女子送给穆生的东西渐渐少下去了,而穆生家的生活也已经很富裕了,他已不需要那女子再送他什么了,于是穆生开始讨厌起那丑女来了。

穆生请来术士,在门上画了符,拒绝狐狸进门。

那女子撕下符并把它毁掉,进去指着穆生说:“你这样做太过分了,你怎么能这样忘恩负义呢!你在门上画画符,又能拿我怎么样呢!你如果真的讨厌我,我会自己离开的,用不着你赶我。但既然你这样无情无意,你拿去的东西必须还给我!”说完,愤怒地走了。
  穆生很害怕,告诉了术士。术士作法,想要除掉这狐仙。但还没有完全布置好,忽然倒在地上,血流满面;仔细一看,已经被割掉了一只耳朵。大家都怕得要命,四散而逃,术士也用手护耳逃走了。家里掷进了像脸盆那么大的石头,门窗釜罐,没有一样不被砸坏的。穆生吓得趴在床底下,全身发抖,缩成一团。一会儿,他看见那女子抱着一只奇怪的动物——它长着猫的头,狗的尾,那女子把这怪物放在床前,对它说:“嘻嘻,去,你去咬那奸人的脚。”那怪物就钻到床底啃咬穆生的脚,它的牙齿比刀刃还要尖利,穆生吓得要死,赶忙把脚蜷起来,四肢一动都不敢动。但那怪物还是啃咬着穆生的脚指头,并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。穆生痛得连连哀号求饶。那女子说:“把你拿走的金银财宝一样一样全都交出来!”穆生连连答应。那女子就对怪物“呵呵”叫了几声,怪物这才停止啃咬。

穆生倒在地上,爬都爬不起来,只好躺在地上,告诉那女子金银财宝的藏匿之处。那女子自己去找,除了衣服珠钿之外,只找到二百多金子。那女子觉得不至这些,就又对那怪物道:“嘻嘻!”那怪物就又咬穆生。穆生再三哀鸣求饶。那女子限穆生在十日内交还六百金子,等穆生答应后,才抱着那怪物离去。

时间长了以后,家人觉得那狐狸不会再回来了,这才敢进来,把穆生从床底下来了出来,穆生脚上鲜血淋漓,二根脚指头已经被那怪物吃掉了。看看家里的财宝,也已经空了,只有当年的破被烂衫还在,就拿这些破被烂衫盖在穆生身上,让他休息。但又担心十日以后那女子再来,只得把家里的婢女卖了、旧衣服当了,来极力凑足六百金子的数目。到了第十天,那女子果然又来了,只得急忙把凑齐的金子交给她。那女子狠狠地瞪了穆生一眼,一句话都没说,默默地走了。

从此以后,那女子就不再出现。穆生的脚受了伤,经过半年多的医治,这才好起来,而家里仍然像以前那样一贫如洗。

几年以后,穆生有一次外出走亲戚——那亲戚于氏原来也和他一样贫穷,也正因为穷,两家已经很多年没有来往了。可这次去,让穆生大感意外的事,那亲戚家变得十分富有:他们的房子是涂金的,墙壁是刷银的,而且房屋连成了片,究竟有多少间,穆生根本数不过来,大概不会比王宫少吧;穿的是穆生连见都没见过的上等锦绣绸缎;他们家吃的更是罕见的山珍海味——这些山珍海味,穆生别说没吃过,甚至连见都没见过。

更让穆生差点跌倒的是,出来招待穆生的女主人竟是……

那狐狸丑女!

原来那狐狸丑女被穆生抛弃以后,是穆生的亲戚于氏收留了她,在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里,于氏渐渐发现这丑女长得是丑了一点,但她心地善良,勤劳肯干,于是就明媒正娶,讨她做了老婆。一旦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一开始,那女子并不十分放心于氏,慢慢的,越来越觉得于氏是真心待她的,就不仅拿出了六百金子,还给了于氏更多更多的金银财宝——让他怎么花都花不完的金银财宝。

穆生后悔莫及,跪在地上连连向那女子磕头请罪,那女子用丝巾裹了五六两金子扔给他,转身进去了。

穆生又后悔又羞愧,回家后就病倒在床,不久就离开了人世。

据说那狐狸丑女对于氏一家一直都很好,即使在于氏去世以后,她对于氏的子女也都照顾有加,让他们过着富裕享乐的生活。